母亲姓李，生于1927年农历2月28日，用民间的说法已是96岁，比人民解放军还“年长”多半年。 我16岁入伍离乡，迄今已40余年，因工作之故与家人聚少离多，常作“匆匆之客”。受新冠疫情影响，自2020年大年初一遵令返京，近三年来几无再回家乡。今年夏，全民抗疫初见成效，社会面防控逞常态化，妻说正好利用暑假时间先回河北探望老母，尔后再赴山西探视岳父。于是7月底赶赴老家河北唐县（系千年古县，尧之封地）省亲，末曾想老母因年迈体衰患上带状疱疹，病灶面积之大令人咋舌，住院月余才有好转，与哥姐们轮流看护，以至未能前往山西。此症疼痛难挨，老人辗转反侧直至呼爹喊娘、痛苦不堪，为减轻痛苦用了止痛镇静类药物，使母亲常常处于昏睡之中。偶尔清醒时，念念不忘一件“大事”，不止一次嘱咐我们，要如何如何… 这件大事就是“分配座垫”。据母亲回忆，幼时曾上过半月私塾，认字“两箩筐”，看电视时偶尔认得片名之五六。及至老迈听不到台词又看不懂字幕，常常伴着电视打瞌睡。于是就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发挥年轻时“女红”特长，把五颜六色的边角布料拼揍缝制成一个个精美的座椅垫。这几乎成了老人每日必修课，饭后缝起垫子一坐几小时，既不打瞌睡也无闲言碎语，认真至极。由于手指无力难以飞针走线，哥嫂给她备了镊子钳子助力，一针一线都凝结着老人无尽的心血。座垫直径约40多公分，从内到外约14至16圈，正面约400余块棱形、梯形或三角形不同规则的布块，还有数层厚厚的衬布，初步估算要缝6、7千针。疫情前那年春节，母亲拿出两块红色为主：的垫子，说放到车上能“避邪”，于是我和女儿车的驾驶座上，都有一块百岁老人亲手缝制的“避邪垫”！密密麻麻的针脚和编排有序的图形，与“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有异曲同工之母爱！
这些座垫，是老人晚年的作品，几年来大约缝制了一百多块。住院前手边尚有10块，她念念不忘的座垫分配也颇有意味——给我二姐三姐各两块，给大姐和我各1块，剩下的4块给嫂子。我一直没搞懂老人为何如此分配，细一想，这是否是母亲按照照顾多少定的“标准”？我和大姐飘遥在京城，每年鲜有几次回家，老母晚年基本上是由哥嫂照顾，家中的二姐三姐接二连三协助，所以按此“标准”分配是母亲的一种公平处理。其实，就孝敬父母照顾老人的角度说，我一块都不配拥有，因为一年难得几次见，何谈照顾！！感恩父母，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现在的一切…… 排行最小的我亦年近花甲，哥嫂姐姐们都渐已步入老年，照顾年迈的母亲真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带状疱疹的疼痛，是由里到外的神经性放射型痛，年老体衰的母亲不堪疼痛，常常高声呻吟，以至快成了习惯。出院后在家也是痛哼不停，尤其是在睡不觉时、身边没人时更甚，真应了一句老话“老小孩儿、小小孩儿”。为使她安稳入睡，我握住老人的手，轻轻的叩动她的手心、臂膀，由快及慢、引导其入睡，还别说，每次这样都能使老人放轻哼声渐次入梦… 年届六旬，在家乡只度过了孩童时代，1973年全家跟父亲随军迁到了山西，算起来阔别家乡近50载。唐时贺知章《回乡偶书》之二前两句“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很符合我之心境，狗尾续貂补两句“庆都山下唐河水，昔日民居变楼阁。”…
（雪天，2022年9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