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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丽打来电话,约慧玲明天一起去看花花。
李丽和花花是慧玲的同学,也是慧玲最好的两位闺蜜,从小学到高中,三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花花性格开朗,在同学中很活跃。高中毕业后,大家有了自己的家,忙着自己的事,见面少了。慧玲不爱抛头露面,时间久了,别的同学都没有什么来往,倒是和花花、李丽还保持着经常的联系。
花花在银行上班,有个不错的工作。老公李伟是她的同事,对花花很宠爱。大家都说花花很幸福,有个好工作,还有用心呵护着她的老公。花花是那种大咧咧的性格,整天乐呵呵的,好像从来就没有烦心事。
见到花花,是去天柱山旅游。
李丽做旅游,常在同学群发一些出团信息, 有机会就带同学们出去转转。大家都退休了,六十多岁的年纪,正是有时间有精力,能到处走走看看的时候。
记得那是初夏,李丽带了个天柱山三日游的团,十几个同学就跟着李丽奔天柱山去了。那次旅游慧玲也去了,还带上了我。
出游的心情总是很放松,抛却了平日里油盐酱醋这些生活琐事,在青山绿水之间走一走,浸润着大自然的气息,心情总是格外轻松愉悦。
见到花花的时候,她身穿一件大红的绸质衬衫,一条白色长裤,给人的感觉清爽而艳丽。不同的色调,穿在她的身上,看起来又是那么和谐自然。
女人天性爱热闹。一群六十多岁的大妈,丝毫没有那份沉稳与文静。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同学之间更有说不完的话题。十几个女人凑到一起,一路上就听她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每到一个景点,不等李丽招呼,大家就一窝蜂地走下车,寻那热闹的地方去了。
旅途中大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拍视频。同学们编排着队伍,迈着轻盈的脚步,不停地轻扭腰肢,摆着造型。这种场合,花花更是闲不住。性格使然,她总是最忙的那一个。花花爱摄影,还玩抖音,拍视频。花花拿着手机,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她要把大家最美的状态和欢乐的场景都留在视频里。有着山水风景的衬托,很多场景拍出来的视频就是一份难忘的记忆。
回到车上,花花总要把刚拍的视频发给大家看。谁走得舞步像猫步,谁摆的pose很搞笑。她总是一边发视频一边说着,大家也嘻嘻哈哈地跟着一起指指点点。一路走来,一路笑声,旅途之中多了许多乐趣。
这样开朗的一个人,却得了不可思议的毛病,花花患了老年痴呆症。慧玲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不相信这是真的。
人这一生似乎总有些躲不开的劫。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幸福和不幸。慧玲偶尔参加同学聚会,见到花花都是乐呵呵的,无忧无虑的样子。但同学们不知道的是,花花生过病。
知道这件事,还是花花在一次聚会的时候主动说起来的。
“看我还是这么漂亮的脸蛋,美妙的身段吧,我身上可是动了不少刀呢。这刀疤要是放到脸上,我就不敢出门了。”花花说起了她这些年的经历。
过去的这些年,花花一共做了七次手术,其中有四次是全身麻醉。虽然和大家在一起很开心,但她这些年也被病痛折腾得不轻。如今毛病是治好了,没有了病痛的折磨,身体却弱了许多。
“看我灵巧可爱的样子吧,其实身子骨已经被折腾得伤了元气,平时还要提防着过去的毛病复发。”说起来,花花有些无奈,不过倒是想得开,“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灾没个病的,想多了累。要紧的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让自己开心点。再大的事来了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花花就是这样的性格,也许这些年经历的病痛太多了,也让她看得更开了一些。
那次聚会以后,慧玲因为忙着女儿的婚事,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花花。再有花花消息的时候,就是听说花花生病了,是老年痴呆症。
后来听人说,花花是因为做手术的时候麻药用多了,影响到脑神经。她的记忆衰退了,思维能力也慢慢退化了。
花花生病后,李伟很伤心。他想在家照顾花花,可又脱不开身。他还有工作,还有自己的事。花花这个时候已经离不开人的照看,不然会有危险。
花花去了托管所。
慧玲第一次去看花花,是和李丽一起。
花花住的托管所不远,是城区的一个养老院,也收留老年痴呆病人。养老院条件挺好,设施和服务都不错。
慧玲和李丽来到那家养老院的时候,花花正呆呆地坐在房间里,见到她们也毫无反应。
“认识我吗?”慧玲看着花花问。
花花摇摇头,无喜无悲。看着曾经无忧无虑的闺蜜木纳的神情,慧玲很难过。
上小学的时候,慧玲和花花坐在前后座。花花和李丽的父母都是设计院的工程师,父母的熏陶,让她们有着文静的性格,慧玲就显得泼辣一些。
“还记得李强吗?我们一起教训的你的那个同桌。”慧玲看着花花,说起小学的时候经历的一些事。
李强是花花的同桌,一个很顽皮的男生,爱搞一些恶作剧。上课的时候,他总是在桌子中间用粉笔画上一条三八线,还把那线画到了花花这一边。只要花花的胳膊超过了那条线,李强就会对着花花的胳膊来一下,把她的胳膊打回去。
慧玲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就有些打抱不平。“这皮孩子太过分,得给他点教训。”
那天下课的时候,慧玲对花花说,下一节课是自习课,李强肯定又要欺负你,我们好好教训他一顿,叫他以后不敢欺负你。
那天上课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让同学们自己上自习课。李强又开始做小动作了。看花花胳膊伸过来,就一巴掌打过去。李强还在得意地瞅着花花的胳膊准备捉弄她呢,慧玲跑到花花的课桌前,踩着凳子站到课桌上,脱下脚上的翻毛皮鞋,一手拿着一只,就照着李强的脑袋招呼着。
“还记得那天吗,你拉着李强,我用鞋底对着他的脑袋一阵揍,让他抱着脑袋喊起来。讲台上的刘老师被惊动了。我们说李强上课欺负女生,刘老师还把他狠狠训了一顿,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慧玲看着花花,说着几十年前的那一幕。
李丽也在那说着上小学的时候发生的一些事。
那一天,李丽和慧玲在花花的房间里和她说了很久,都是童年一起经历过的事, 想勾起花花的回忆。
托管所的阿姨来了。花花还是没反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花花现在不记得事情了,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有时间你们就来和她说说话吧,或许多听听过去的事情对她有好处。”托管所的阿姨说。
回来后,慧玲和我说起花花的事,好一阵唏嘘。活泼开朗的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着实让人伤感。
“有时间我还是想去看看花花,虽然她现在不记得事情了,多说说或许也会有些帮助吧。”慧玲说。
自那以后,慧玲时常去看看花花。她希望能和花花多说说,希望以前的这些事能勾起花花的一些回忆,把她丢失的记忆找回来。
“还记得你说长大了想干什么吗?”慧玲和李丽又来到托管所花花的房间。
“你说长大了想当个摄影师。那时候,你爸有一台海鸥相机,宝贝得很,平时不让你动。记得上初中的时候,那次老师组织我们去公园游园,你偷偷拿出你爸的照相机,给我们拍了好几张照片,回去被你爸狠狠收拾了一顿。那几张照片也成了我们中学时期珍贵的记忆。”
花花还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向着窗外看。花花住在托管所的六楼,六楼窗口的视野很开阔。透过窗口,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看到楼宇间的行道树。高一些的树杈似乎想探进头来,看一看窗前的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以这种专注的眼神探寻着外面的世界。它们似乎也想知道,这双眼睛到底想从这个窗口向外探寻什么。
花花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似乎她面前的窗口是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
“还记得我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吗?”慧玲继续说着这个话题。
“我长大后想当一名医生。我要当一名救死扶伤的良医。”慧玲说到这里,不仅是要勾起花花学生时期的回忆,更有一段藏在心底令她痛心的事。
“良医救人,庸医害人,没有医德的医生更是草菅人命啊。”慧玲诉说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慧玲的大哥急性肠埂堵住进了医院。值班医生极不负责任,大哥疼痛难忍,请求医生手术治疗。值班医生却回到值班室睡觉,对需要急救的病人不管不问。第二天早晨,科室医生上班再来抢救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大哥就这样被这名毫无医德的庸医耽误了抢救时机,英年早逝。
从那时起,慧玲就立志要当一名医生,当一名救死扶伤的良医,不让大哥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这些事,慧玲的同学都知道。花花是慧玲的好闺蜜,更清楚这一段经历。
儿时的向往总会带些童真与浪漫的色彩。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有了自己的工作归属。花花没有成为摄影师,慧玲也没有当上医生。
“什么摄影师,医生,我还以为你们说真的,结果也都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啊。”李丽在一旁说了起来,“我那时候就想当一名导游。我可是把小时候的理想当做了目标。虽然参加工作的时候没有机会,后来我可是辞了工作当导游了。这应该算是追求专一,初心不变了吧。按照现在的话,这就叫不忘初心啊。”
“还记得我们一起出去旅游的场景吗。时间过得真快,最近的一次出游也过去好几年了。那些快乐的时光真让人留恋啊,好想再一起出去走一走,再感受一次那一份快乐啊。”
面对默默坐在那里的花花,慧玲和李丽说着过去的事情,也不知道她们说的事有没有触动花花对过往的记忆。
每次看完花花回来,慧玲总会说说去看花花的情景。一想到花花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窗外,那一副无喜无悲的表情,慧玲就有一种难以释怀的伤感。
昨天晚上,我听慧玲接到李丽电话,说明天一起再去看花花的时候,就随口说了一句,“这也是花花的命啊。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了记忆和思考的能力,你们去看她其实意义也不大,还让自己徒生伤感。”
我知道,慧玲和李丽去看花花,是丢不下这么多年闺蜜的情份。我说这话也是有感而发,也是不想让慧玲看完花花又伤感难过吧。
慧玲约了九点半去看花花。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特意说了声,“九点半之前我会回来。”岳母在家,虽然不需要我们照应生活起居,毕竟年龄大了,还是尽可能不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
等我回来的时候,见慧玲没去看花花。李丽听了我说的话,说我怕慧玲看完花花又伤心,所以不去了。
李丽倒是敏感。可总不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不去看花花。其实想想,即使有一些伤感,去看一看,让这份丢不开的情感得到一些慰藉,总会好一些吧。
“还是去看看吧,我只不过随口一说,也是不想让你看过花花徒生伤感。”我劝慧玲,“这样吧,你们约的时间也到了,你和李丽说一声,我送你过去吧。”
“妈在家呢,我还是自己去吧。”慧玲不放心岳母一个人在家。
“你们去吧,我正好要睡一会。”岳母其实不愿一个人呆在家里,却也不想让我们牵挂,给我们添麻烦。
“那好吧,你在家睡一会,我们去看看花花就回来。”和岳母打声招呼,我驱车向着花花住的托管所驶去。
花花住的托管所离我们家不远,十分钟就到。来到托管所楼下,李丽已经等在那里。
“你们上去吧,我在车里等你们。”我停下车,准备找个车位停下来。
“既然来了,一起上去看看吧,花花你也见过。”李丽说。
慧玲来这里看花花不少次了,每次都会说起花花托管所的事,其实我也想上去看一看花花的状况。
我随着慧玲和李丽向楼上走去。花花住在六楼,六楼住的都是和花花一样的老年痴呆病人。
走上六楼通廊,只见通廊宽敞整洁,病房的门都朝通廊开着。通廊上有宽大的玻璃窗,窗户有护栏防护着。白色的瓷砖墙面,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显得很明亮。
607,是花花的病房。慧玲和李丽来过多次,已经和托管阿姨熟悉了。见我们进来,托管阿姨迎上来,带着我们向花花的病房走去。
走进花花的病房。这是一间单人间,二十多平的房间收拾得整洁干净。靠门边有个盥洗室,房间里有餐桌和衣柜,靠里面是一张床。床边临窗的地方有一张椅子,花花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向着窗外看着。
“你们先看看花花吧,我去别的房间忙了。”托管阿姨要管几个房间的病人,将我们带进房间就走了。
“花花,我们来看你了。认识我吗?”慧玲走到花花的面前,看着花花问。
花花坐在椅子上,听到慧玲的声音,转过身来看了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很快又转过身去,看向窗外。
慧玲告诉我,她总是这样,默默地坐着。我们说得时间长了,她偶尔会转过身来朝我们看一看,眼中只是一片茫然。
“我是慧玲,她是李丽,你还记得吗?”慧玲问花花。
每次这样和花花说话,看着花花面无表情的样子,慧玲心里就有点堵。
“还记得李伟吗,那个长得很帅气的男人?还记得那场热闹的婚礼吗?”李丽又开始说起过去的往事。
“那一天真热闹啊!同学们都来了,田园饭店的宴会厅布置得欢乐喜庆。你穿着大红的旗袍,胸前戴着新娘的胸花。西装革履的李伟挽着你来给同学们敬酒的时候,看你笑容满面的样子,我们真为你高兴啊。”李丽说着,似乎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同学们纷纷起身敬酒,举杯送给你诚挚的祝福,也分享着这份喜悦和快乐。”
花花静静地坐在那里向窗外看着,她似乎在一边听着,一边想着,又像要从窗外寻找着什么。
这时候,托管阿姨回来了。
“同学来看你了,还记得她们吗?”阿姨走到花花身边,指着我们对花花说。
花花听到阿姨说话,停止对窗外观看,转过身来,茫然地看着我们。
“她是慧玲,我是李丽啊。还记得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吗,千岛湖,天柱山。”李丽指着窗外,“你看到了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风景没有看够呢,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看着依然面无表情的花花,李丽的语调有些哽咽起来。
花花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专注地看着窗外。
她是想从这窗口找寻过去的足迹吗?
看着花花静坐着看向窗外的身影,不由得让人痛心,令人怜惜。
此时的花花,已经感受不到好友试图唤醒她沉睡记忆的努力,体会不到好友的这份关切和心痛。她的思绪已经进入另外一个让我们无法碰触的世界。
生命的最后阶段,在这种无忧无虑,无喜无悲的境界里度过余生,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呢。
但愿花花能在这种境界中得到一些心灵的慰藉,也算是不幸之中的有幸吧。我在心里为花花默默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