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幢寺的鹰

《海幢寺的鹰》


第一章 叼眼嘅鹰


我系陈三,拉黄包车。


民国三十一年夏,广州沦陷第六年。海幢寺喺南华路,沦陷之后被日军占咗做骑兵营。寺门嘅石鹰,被日本兵推倒,跌断咗一只翼。但最近,住在南华西嘅街坊,半夜听到鹰叫——"嘎——嘎——"好尖,好似从头顶飞过。第二朝,有人发现自家门口,多咗一对眼珠。眼珠仲有温度,但瞳孔已经散咗。眼珠旁边,留低一条鹰嘅羽毛。


呢日朝早,我去南华路拉客。海幢寺围墙外面,坐住一个盲眼嘅阿伯。佢着住一件洗到发白嘅唐装,手里攥住一串菩提子。但菩提子唔系普通嘅——每粒上面,刻住一只眼。佢嘅眼窝凹陷,但佢嘅"望",唔系用眼睛,系用耳。


"车夫。"佢开口,把声好似风吹过鹰爪兰嘅叶,"你架车,睇过好多路。但系你睇到嘅路,系人嘅路。鹰睇到嘅路,系天嘅路。"


"你系?"


"我以前系海幢寺嘅画师。画佛像嘅。我嘅眼,畀石鹰食咗。"


佢嘅手指,指住寺墙里面。墙头上面,断咗翼嘅石鹰仲企喺度,但系——石鹰嘅眼,唔见了。原本应该系眼嘅位置,有两个黑洞。


"石鹰嘅眼,系一对夜明珠。南汉嗰阵,一个波斯商人献给南汉王,南汉王转赠海幢寺。夜明珠唔系装饰,系'目'。鹰嘅目,认奸。凡系卖国求荣、带路引狼嘅人,鹰嘅目,会认出佢。认出之后,鹰会飞出嚟,叼走佢嘅眼——唔系真嘅眼珠,系'心眼'。心眼被叼走嘅人,从此睇唔到自己嘅罪。佢哋以为自己冇罪,继续做恶。但系,佢哋嘅眼,会变成鹰嘅食。"


"最近,有几多个汉奸畀鹰叼咗眼?"


"七个。全部系'带路党'——带日军去搜抗日分子屋企嘅人。佢哋嘅眼,被叼走之后,全部变盲。但佢哋唔知自己盲咗——因为佢哋嘅心眼,已经死咗。佢哋仲以为自己睇到路,其实行嘅系悬崖。"


盲画师嘅手,摸到我嘅掌心。佢嘅手指,碰到我嘅铁印上面嘅箭头。箭头嘅方向,系向上——升。但佢嘅手指,将箭头压平,变成一条横线。


"你嘅罪,一路还到今日,还咗十八笔。你嘅眼,睇过好多罪。但你嘅眼,仲未'净'。净眼嘅人,睇到嘅唔系罪嘅样,系罪嘅'空'。空嘅命,虽然无,但系可以装嘢。你嘅眼,需要被鹰'洗'一次。"


"洗眼?"


"今晚子时,石鹰会飞。你企喺寺门,望住鹰。鹰会望返你。四目相对嗰阵,你嘅罪,会被鹰睇穿。睇穿之后,你嘅眼,会流血。血洗过嘅眼,会净。但净眼嘅人,会见到一样嘢——你死嗰日嘅样。同大钟楼唔同,大钟楼系时,呢度系目。目所见,即系真实。你见到自己死,就真嘅会死。"


"我企。"


第二章 飞鹰


当晚子时,我翻去海幢寺。寺门虚掩——唔知边个打开咗。我推门入去,庭院里面好静。月光下面,石鹰断翼企喺基座上面。但系,石鹰嘅身体,唔系石。系——活嘅。


鹰嘅颈,慢慢转动。断咗嘅翼,居然动咗——断口处,有灰色嘅雾喷出来,雾变成新嘅翼。石鹰嘅眼,两个黑洞,突然亮起——绿色嘅光,好似六榕塔嘅铃、珠江锚嘅荧光。


鹰"嘎"一声叫,展翅飞起。但佢唔飞上天,系飞向我。


我企喺原地,望住鹰。鹰飞到我面前,停喺半空。佢嘅眼,同我对视。绿色嘅光,射入我嘅瞳孔。


我嘅眼前,出现画面——


我见到自己,死嗰日。唔系未来,系"终"。我嘅身体,好老。我拉住车,行喺一条好长嘅路上面。路嘅尽头,系十三行。我嘅车,停喺码头。我跪落低。我嘅手,伸入江水。江水好冷。我嘅身体,慢慢沉落去。我嘅眼,最后望一次天。天系灰色嘅。然后,黑。


画面消失。鹰嘅眼,光熄咗。佢嘅翼,收埋。佢跌落基座,变返石像。


但系我嘅眼,流血。血从眼角流出,沿住面颊落,滴落地。血一触到地,地面嘅石板,裂开。裂缝里面,伸出好多只手——全部系汉奸嘅手。佢哋嘅眼,盲嘅,向前伸,想抓我嘅脚。


"陈三……带路……"


佢哋嘅声音,从地底传出来。带路党嘅魂,困喺海幢寺嘅地下。佢哋带路引狼,害死咗好多抗日分子。佢哋嘅罪,系"引"。引狼入室。引罪入魂。


"我唔带路。"我讲。


我嘅眼,血洗过之后,睇到嘅嘢,同之前唔同。我唔再睇到罪嘅样,我睇到罪嘅"空"。带路党嘅手,我睇到嘅,唔系手,系空。空嘅位置,原本应该系良心。良心空咗,罪就住入去。


我嘅血,滴落佢哋嘅手上面。血一触,手就化。化做灰,飘散。


盲画师行入嚟。佢嘅眼窝,黑洞,但佢嘅"望",好准。


"你嘅眼,净了。净眼嘅人,最后一样要睇嘅嘢,系自己。你睇到自己死嗰日。你惊未?"


"唔惊。"


"因为你知道,死唔系终点。死系'归'。归去你嘅起点。你嘅起点,系十三行。你嘅终点,都系十三行。你嘅罪,从十三行开始,从十三行还完。"


第三章 尾声:鹰爪兰


我离开海幢寺,返到恩宁路。我嘅黄包车,停喺原处。车把上面嘅银色,已经变成咗灰色——鹰爪兰嘅叶色。我嘅掌心,铁印上面,多咗一只眼。眼嘅瞳孔,系绿色嘅。


从此,海幢寺嘅石鹰,半夜会飞出嚟。但唔系日日。只系每逢有汉奸出世(做恶),鹰就会飞。飞出去,叼走佢嘅心眼。被叼走嘅人,第二日会发现自己嘅眼,变成咗一对鹰爪兰嘅花——灰色嘅花瓣,中间系绿色嘅蕊。


后来,广州光复。海幢寺重修。石鹰嘅断翼,接返。但系石鹰嘅眼,冇装返夜明珠。因为住持话,鹰嘅目,唔需要珠。鹰嘅目,系天。天睇住广州。


我拉车经过南华路,会停低,望住海幢寺。寺里面嘅鹰爪兰,花开。灰色嘅花瓣,迎风摇。我嘅车把,灰色嘅印,会发亮。我知,鹰嘅魂,仲在。佢嘅目,永远守住广州嘅天。


九叔摸过我嘅掌心,捻须讲:"三仔,你嘅罪,还清咗第十九笔。目嘅命,虽然见,但系可以盲。盲嘅命,虽然黑,但系可以净。你嘅魂,越还越净。净到有一日,你会变成空。空嘅命,唔使拉车,唔使走路,只系装。装住广州嘅天。你嘅车,会变成空嘅车。你永远装住广州,但广州睇唔到你。"


我笑。因为我知道,呢个系我嘅路。从红头船开始,我嘅罪,一路还落去。水、风、盐、雾、药、声、腔、纸、灰、绳、粉、铁、塔、时、光、名、生、升、目。仲有1篇。最后一笔。我嘅路,快到尽头。尽头嘅位置,系十三行。我嘅起点,我嘅终点。


我架车嘅轱辘,继续喺广州嘅石板路上滚动。但系,每当我行到南华路,我嘅车会自己停低。我唔使拉。目会拉住我嘅车,向寺门行去。


因为,我嘅罪,变成咗目。目嘅命,载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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