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草村的火光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夕阳残照下,一座村庄的木刻路牌从暮色中浮现。

“看到村子了,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要不是在法尔坞耽搁了两天,我们早该回到兵营了。”

“耽搁这两天并不是什么坏事,我们在法尔坞拿到了最关键的东西——那足以改变战局的东西。”

汉恩翕动着鼻翼,皱着眉头:“这股尿骚混着羊粪的味道,不过还好,比那些腐烂的尸体强多了。就在十年前——战争肇始的时候。任谁都难以想象一棵榆树上能挂那么多的尸体,如今却已成稀松平常的地标。”

戈特接口道:“诺登大帝雄韬伟略,在他的指挥下,战火会焚尽这里的一切,而后带来新生。那时,数千年的纷争落下帷幕,这个世界只由一个国家、一个种族主导,我们将迎来真正的和平。”戈特将右手握拳垂在左胸致敬。

汉恩咂了咂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他眼中那抹浓烈的固执,脖子一缩,悻悻然把话咽了回去。

“黄草村,距法尔坞二里格。”汉恩盯着木刻路牌说。

路牌像是刚翻新过,淡黄色的木纹清晰得如同刚被刨子推过,几乎没有风吹雨淋的痕迹。

“这里原先有个羊圈,占地能容十来只羊。现在一只都没有,也许是供给了贵族老爷,也许是被强盗横夺或者军队征召了,就在不久前的事。”走过村口,戈特弯腰,手指捻起一撮潮湿的泥土。

“是啊,平民向来没有选择权。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下一餐要吃些什么,还有给马儿好好打理一番。这到处都是该死的沼泽和水坑,溅得我一身泥。”汉恩有些愤愤不平。

村庄不算大,格局倒还齐全,如今依稀能看到铁匠铺余烬尚存。稻草铺就的屋顶覆盖着一层黄昏的金辉,投射出一片片昏暗的影子。马儿微微后仰脑袋,发出细微的呼吸声,打了个哈欠。

二人推开客栈大门,缓缓走进并打量着这间屋子。门口靠近墙壁处立着几个盖了布的橡木桶,中央的火坑烧着一些枯树叶和木条,火焰劈啪作响,火星跟随袅袅青烟升腾,顺着烟囱方向渐渐消弭。篝火散发的昏黄色光芒照亮着不过数步方圆的空间,再往外便是漆黑一片。三个客人围坐在靠近火坑的方形木桌旁打着桌牌,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柜台上摆放着几个木雕,掌柜在柜台后低着头,只露出老旧的宽边毡帽,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店家,上些好酒好菜,把你地窖里藏的那些好货都拿出来,别拿树皮草根糊弄我们。再唤个人把我们拴在马厩的两匹牡马刷洗一番,喂些黑麦草或者精饲料。在此之前,先整出一间客房,把我们的行李搬进去。”汉恩走到柜台前,板着脸说。走近之后,汉恩注意到掌柜正在用小刀雕刻一块木头。从目前已经雕刻的程度来看,是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或女儿,或者是他记忆中的其他重要的人。

那三个打牌的客人身穿补缀过的灰色麻布衣,胸膛鼓鼓,汉恩的经验告诉他里面套着软质轻甲。他们在二人经过时露出善意的笑脸,便又盯着牌桌咕咚喝酒。

掌柜终于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扫过两人,目光在他们胸甲的徽章上停了很久,然后又低下头,继续雕刻手里的木雕。同时从喉咙挤出低沉沙哑的声音:“客官,我接手这家客栈已有二十余年,经历过前人都经历过的磨难。先是饥荒,然后大震,大家靠着彼此扶持和一丝希望活了下来。直到这次的战争降临,一切都变了,不是天灾却比天灾更可怕。人与人相互猜忌、残杀,活下来的人则撕树皮、拌泥土果腹。”

掌柜的眼睛聚焦到空中,似乎在缅怀过去,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勃兰登国带来了战争与苦难,他们本可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但现在已经迟了,火焰如今猛烈到无法仅凭一个人的意愿熄灭。我们这些平民能做的只有准备下一顿饭和收拾睡觉的场所。我知道你们来自勃兰登国,胸膛上的曜日徽章真是刺眼,但我劝你们遮一遮,这世道疯子不在少数。但愿你们不会给我这小客栈带来麻烦。”

“卡尔,你来把这边的行李搬进客房,然后外面的两匹马就交给你了。”掌柜朝里屋呼了一声,一个男孩突然从里屋窜出,动作快得像只耗子,转眼穿梭了出去。

汉恩看到这个小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环,那是他被征召入伍前,妹妹亲手采摘家乡的亚麻编织而成的。家乡如今虽然远离战火侵蚀,但在这里,像妹妹一般大的孩子还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看好你的孩子。现在这些腐败堕落的贵族,在村庄和密林,每一条能够容纳眼睛的缝隙,都有乌鸦时刻监视着。一旦发现小麦和铜钱,男孩和女孩,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毫不怜悯地掠夺一空。而主人们只能选择遗忘。”汉恩提醒掌柜道。

掌柜不置可否。他手上雕刻的动作依旧,手臂略微呈现病态的抖动,但落下的每一刀还是精准无比。

戈特和汉恩寻了个比较昏暗的角落。坐下后,戈特深深看了一眼中央那桌人,悄声说道:“看他们系的围脖红巾,应该是赤巾团的人。这些人就像饿肚子的野狗,哪里有肉就扑向哪里,只有挨打才会学得聪明点。他们团长倒是个有点眼力见的,不知从哪打听到的军队动向,因畏惧诺登大帝的威名,早早拜倒在了我军的铁蹄之下。”他下意识摸了摸衣袋内侧。

汉恩连连点头称是。

外面有些熙攘,像是有人群经过的声音,但很快便停了下来。

掌柜端来了一些肉干和两碗黑麦树叶浓汤。汉恩揪起一条肉干,先是瞅了瞅,然后凑到鼻子附近使劲嗅闻,略带不满道:“颜色发黑,看样子放了有段日子了,该不会是从哪条尸体上割下来的吧。闻不出什么味道,鼻子都被这该死的呛人篝火熏坏了,我看这烟囱就是个摆设。”

木门嘎吱一声,四个披甲战士行至客栈。领头那人头戴抛光铁制桶盔,外罩一件红色罩袍,腰佩弯柄长剑,比常人高出些许,且在盔甲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异常魁梧。紧贴在他身后两人,腰悬短剑,分持长枪与钢盾。篝火的微光照射到盾牌上,盾面的图案在亮白与昏黄的交织下,隐约浮现出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汉恩看见持盾战士进门后眼睛四处扫视,目光在屋内的每个出入口停了片刻。

木门敞开着,光芒向外面的黑暗突破了些许。从屋内望去,还有一人侍立在门外,一只手举着火把。火把使得一侧的区域更加明亮,在虚幻的火焰背后,紧绷着一个看不清面庞的矮小身影。

“我们在男爵的城堡见过那人,不知道他们来此要做什么。”汉恩用仅有戈特能够听到的微弱话语说道。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唤约翰。也许你们听说过我,也许没有,但这都不重要。我是路德维希男爵的亲侄子,黑狼搜查队的队长。”说罢,约翰睥睨着中央那三个赤巾团的人。

一个大汉率先站起身:“是男爵邀请的我们。”

“顺便说一句,男爵没有子嗣,是我以男爵的名义邀请你们来的。”

“爵士老爷,事关我们性命,希望您能做出决定。“大汉沉默了片刻,抬手一挥,示意一人将旁边的桌凳拼到一起,然后请约翰坐到上位。

约翰跨步坐下,解下佩剑横放身前,说道:“艾克团长,有人说你私下投靠了勃兰登国。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过去每日礼拜,祈祷战火熄灭。可是我啃食了这么多年野草,弥赛亚却迟迟没有降临。待到瘟疫和死亡找上我,我会先砸烂教堂的神像,报复祂对我的辜负。”

“你这是在威胁男爵吗?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将上个月抢劫商队得来的骟马,以及你们身穿的所有破盔锈甲——重铸后兴许还能用——都交付于我,我可以把你们安排做骑士扈从。你也知道,活着比什么都强。”约翰将视线投到别处,漫不经心地说道。

“躲在暗处的两位也是你的人?”约翰注意到了坐在阴影中的两人,指着他们对艾克说。

“爵士,我不曾威胁过您,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值得过得更好。那两人,呃,是我们在沼泽地遇到的。当时他们穿着不知从哪偷来的铠甲,说要拿去卖掉。您知道的,除了男爵大人,谁敢收这玩意儿。我正要带他们去见男爵。”艾克将眉眼摆低,隐晦地朝角落二人挤弄眼角。

“你可以交投名状了,让我看看你的诚意。”约翰拔出佩剑,往前方空中一抛,划出弧线,剑尖斜插至艾克桌前。随后手指那一隅角落说:“在这法尔坞,谁不知道我约翰最不好糊弄。啧啧,藏匿在此的两位魔鬼爪牙,是想来散播瘟疫,还是引诱我们堕入地狱?”

约翰见艾克犹豫不决,呵斥道:“还不赶紧将他们制服,待我押送到法尔坞!”

戈特这时从灰暗的角落起身,不紧不慢地躬身,然后说:“没必要在这动起干戈,作为男爵侄子,该为他着想才是。他这段时间整日蜗居坞堡,惶惶不可终日。这也难怪,我方军队已于前日从北方东绕,切断了法尔坞南面的埃森隘口。”

戈特上前几步,走到光芒可以照亮面容的地方,接着说:“伯爵可怜路德维希男爵形单影只,好心派我们去法尔坞,请他接受诺登大帝的分封。”

听到法尔坞三个字,汉恩看到约翰眼角一跳,但很快便平复下来:“我可没收到任何隘口出事的消息,自作聪明般的虚张声势。就算你们真是马克伯爵的人,也不过是伯爵麾下的征召兵,有什么资格与我谈判?”

眼看局势愈发严峻,和约翰一同进来的两名战士立刻警戒起来,摆出准备战斗的架势。持盾者单手将盾牌立在约翰身侧,另一只手则握住剑柄。持枪者将长枪斜靠在墙边,拔出腰间的短剑。可汉恩注意到,他们的双眼却锁在约翰背后,脸上没有半分下属对长官该有的敬畏与狂热。

“我父亲是法尔领的骑士,拥有一座丰饶的庄园,我继承了他的荣誉与美德。有幸承蒙伯爵信任,受命出任密使。伯爵将与路德维希男爵的相关事务交付于我处理。至于埃森隘口的事,你可以回去问问男爵,不过他可不一定会告诉你。”戈特给汉恩打个手势,然后将手摸至腰部,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战斗。

“爵士们,容我说一句。请别这么剑拔弩张,大人物翻个身的动作总会不经意压死虫子,难道没人在乎我们小人物的贱命吗?不如坐下好好谈谈。”艾克忽然插入对话,他的头部来回在两边转动,努力挤压脸上的横肉,尝试展现出笑容,却更加丑陋。戈特招呼了汉恩一声,然后一起坐到了中央附近的另一张桌椅上,挨着赤巾团成员,正对着约翰的位置。

忽然门外传来骚乱的声音。汉恩望去,有人影在地面上摇曳,随后听到一声大叫:“爷爷,我在这里……放开我,你这个强盗!”那团影子突破至门口,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一个小孩双手被重叠压在背后,嘴部被一只大手捂住,整个身体紧贴在夯土地上。被侍卫扔在地上的火把,火光照射在卡尔脸上,恐惧而又狰狞。背后那人随即更用力地钳住他的身体,令他失去抵抗的手段。

掌柜认出那个小孩是先前出去照料马匹的卡尔,于是努力将腰杆挺直,试图让话语带有中气:“骑士老爷,卡尔是做错了什么吗?那么请由我代他进行赔偿。卡尔一定是无意冒犯到老爷的,您看怎么赔偿比较好。”说完,他紧紧盯着约翰,等待约翰开口。

“平民能犯什么事?他们即使天生二胆,最多也不过是吓唬行人、偷窃粮食。”戈特接过话头,挖苦约翰。

约翰没有理会,而是对身旁两人指示一番,然后站起身子,缓步朝着屋外走去。铠甲有节奏地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月色愈静谧,在经过艾克身旁时,反手拔出刚才插入桌子的佩剑,继续持剑行进。汉恩看向戈特,戈特的手放在了剑柄上,握紧但旋即又松开。赤巾团的几人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两个战士站在约翰身后相互交换着眼神,持盾战士轻轻点了一下头。掌柜看到约翰手持利剑,便拿着手里的木雕,离开柜台,脚步踉跄地朝门外走去。

约翰已经来到卡尔身前,从侍卫手中接过卡尔,将他拽起面向自己。卡尔像只受惊的羊羔,整个人紧缩一团,身体不自主地抖动。汉恩看到剑锋悬在卡尔颈前,铠甲的金属光泽在月辉的衬托下冷得刺眼,他的皮肤也不禁泛起一阵刺痛感。“对不起,我不该偷偷解开绳子想跑的。大人,您打我吧,用棍子多打我几下吧,只求不要把我打残。我把马都给您,我再也不去喂马了。”卡尔苦苦哀求,直到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呜咽声。

掌柜行至半路便被那名持枪的战士拦住去路。“就在这看着吧,老丈。我也有孩子,对此虽然能够感同身受,但是在这法尔坞,男爵便是天,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打破的铁律。”

汉恩喉咙发紧得难受,手腕处隐隐发烫。他看到卡尔危机迫近,却没有一人上前,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戈特的眼神阻拦,执意要将剑拔出鞘。可还没有出手,一旁的艾克便按压住他,限制他进一步行动。

剑刃轻轻抹过卡尔的脖颈,喷溅出一串血珠。约翰随意将卡尔扔至地上,然后用他的破衣来擦净剑上的血迹。卡尔在倒地的一刹那,瞪圆双眼,身子哆嗦,却不再挣扎,完全泄去了生机。掌柜顿时仿佛魂魄被抽走似的,趔趔趄趄,黯然地往屋内走去。行至汉恩身侧,看到他悲怆地抚着手腕,于是在他耳边说些宽慰的言语。回到柜台,他颤巍巍地打开抽屉,泪水打湿了一块崭新的木头。

汉恩目眦欲裂,他转头质问戈特:“你的骑士美德哪去了?你在玷污你的荣誉,你父亲的荣誉!”戈特一言不发,只是将四指深深嵌入手心。

约翰见戈特始终没有动作,脸上闪过一丝狞笑,挥舞着利剑走回原地,对艾克说:“频繁更换主人的野狗向来得不到信任,只有在我这才能得到最好的条件。就算跟着勃兰登国,你又能混成怎样?歧视,炮灰,然后死去。而且这两只陷入捕兽笼的狐狸,他们所说所行相差甚远,你觉得我们还能相信他们的每一句谎言吗?”

艾克下意识地往约翰那边挪了挪,与戈特拉开了两步距离。在此之前,他还是不放心地在戈特耳边悄声问道:“请问爵士您能许诺我多少报酬,您知道的,我还是更看好勃兰登国的未来,只要条件足够,我随时挺身帮您对付这些渣滓。但是他们装备优良,即使我们联手也不过与他们较量一二。你也不希望对手的数量增加吧。”约翰对他这动作皱了皱眉。

戈特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封信,说道:“这是路德维希男爵给伯爵的信件,上面有他的家徽纹章与蜂蜡。内容则是对伯爵的问候与投诚的心意。”戈特将信平举到空中,划出扇形从每个人眼前摆过。赤巾团的人不曾见过男爵的书信,辨别不出真假。汉恩看到约翰脸色惨白,身体僵在原地。赤巾团的人面面相觑,显然也从约翰那里看出了端倪。艾克看看面如死灰的约翰,以及神色平常的戈特,最终闭上了嘴。

约翰呆愣在原地,没有哀求,没有怒骂,只是静静看着戈特手中的那封信。约翰取过剑,他将剑刺向艾克。艾克来不及反抗,甚至来不及闭眼,死得和卡尔一样。

戈特眼皮微垂,甚至没有多看艾克一眼。

约翰收回剑,说道:“我的父亲,现任男爵的哥哥,在即将继承爵位时暴毙。路德维希对外宣称他落马受踢踏而死。无论真相如何,他当上了男爵,而我则像个老鼠与平民一同肮脏地生活。幸好他没有子嗣,我才有机会重回城堡。我原本打算让赤巾团做掉男爵,现在不需要了。只要拿到这封信,递交国王,我自然能名正言顺地继位。”

“至于你们,与枯骨安眠吧。动手!”说毕,一名战士手持长枪刺向他,划破皮甲,深深贯穿脖颈。约翰头部低垂,望着忽然冒出的血色枪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众人的惊愕中,战士扯下约翰身上那件绣着黑狼的红色罩袍,从怀中掏出一枚男爵家的狼头徽章,对戈特和汉恩说:“男爵让我们代他向你们问好。”

三个月后。

汉恩推开了另一间客栈的木门。邻桌的两个客人压着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男爵投降了。“

“对我们又没影响,该交的税还是一点不少。“

“听说埃森隘口那边有棵榆树,枝干上挂了好多尸体,树都快被压垮了。“

汉恩手抚亚麻手环,看着浓汤里漂浮的一片枯黄树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跳动的火焰。火焰摇晃,和黄草村那晚的光芒一模一样。

客栈外忽然熙熙攘攘,百马攒蹄声由远及近,汉恩下意识地握上了腰间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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