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案追凶实录》第二十六集:空房间

血是从门口开始出现的。

一滴一滴,断断续续,沿着玄关的地砖、客厅的木地板,一直拖到客厅正中间的位置,然后在那里聚成了一摊已经干涸发黑的暗红色血泊。血泊的面积不大,边缘整齐,没有拖拽离开的痕迹。像是有人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客厅中间,停下来,然后消失了。

但房间里没有人。既没有凶手,也没有被害人。

我叫林述。第二十五起案子结束的时候,沈鉴文把他妻子案的最后一份物证——一条在淤泥里泡了十九年的红绳项链——从物证柜里取出来,封好袋口,然后把那份从夹缝里藏了八年的卷宗推进了“已破”的档案柜。他放下了那枚旧警徽。我以为他会休息一段时间。但只过了两天,他就站在了这间空房间的门口,看着地板上的血迹,说出了第一句话:“两个人。这道血痕属于两个人。”



一、异味

二月十七日,江城市滨湖区一栋高层住宅的十六楼,多名邻居连续数天向物业投诉,说楼道里有一股臭味。物业查了垃圾通道、电梯井、公共卫生间,都没有找到来源。臭味集中在十六楼1603室门口,站在门外就能闻到——那种味道不是死老鼠,不是下水道反味,是腐烂蛋白质混合着密闭空间里积聚的潮气,甜腻而刺鼻,闻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

物业敲门,没人应。打电话给登记的业主,关机。打给租户,电话是空号。物业于是报了警。

辖区派出所民警到场后撬开了防盗门。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反锁状态,锁舌完好,没有撬痕。门缝边缘有轻微的变形,是撬棍插入时留下的新鲜痕迹——除此之外,门框上没有任何可疑的擦划痕迹。

门开了。臭味铺天盖地地涌出来,浓得像是这间屋子把自己封闭了很久,把所有腐朽的气息都憋在肺里,直到有人撬开它的嘴。

玄关的灯是关着的,窗帘全部拉死。客厅地板上,有一道深褐色的拖痕,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正中间,尾端是一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泊。血泊周围的地板上有零星的苍蝇尸体,有些苍蝇已经干瘪,有些还是完整的。

没有尸体。没有活人。

二、血痕

纪嫣然蹲在客厅血泊旁边,用强光手电贴着地板打光,仔细看了一会儿。血泊已经全部干涸,表面平整,但边缘有不规则的放射状溅痕——不是动脉喷溅,而是被某种物体反复蘸染后滴落形成的。也就是说,这道血痕不是被害人在流血,而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蘸着血在地上拖,拖到客厅中间,停下,又蘸了一下,再滴成一小摊。

“这道血痕的起点在玄关。”她沿着血迹倒退,一滴一滴地追到门口,“进门后左转,原地站了几秒——这里有六滴血,滴落角度接近九十度,是站着不动时滴下来的。然后往客厅方向走,步幅大约五十厘米。走到沙发前面,停了一下,然后在这里——这里血滴密度最大——他蹲下来或者弯腰了。然后又站起来,走到客厅正中间,停下来,又滴了几滴,然后消失了。”

她站起来,摘掉手套。

“但血泊中间没有离开的血迹。没有拖出去的痕迹,没有往门口方向回去的血滴。这个人走到客厅中间就没了。”

整个房间像一只被反锁的箱子。所有的秘密都在里面,但所有的出口都通向不存在的地方。客厅的窗户全部从内侧锁死,推拉窗的月牙锁没有撬痕,玻璃完好。厨房的排气扇出口封着一层密实的防虫网,网上没有破洞,没有拆卸痕迹。浴室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换气口,但换气口的百叶窗被油漆粘死在框架上,油漆层完整,没有割开再粘合的痕迹。

凶手是怎么带着一具尸体离开的?

技术科在房间里提取到的指纹数量惊人——客厅的茶几、电视柜、沙发扶手、卧室的门把手上,全部覆盖着同一组指纹。指纹的纹线清晰,没有磨损痕迹,属于同一个人。但这个人不在任何前科人员数据库里。DNA样本从血泊中提取后做了分型,结果让纪嫣然反复确认了三遍:血泊里同时检出了两个人的DNA。两个人的血液混合在同一摊血里,像是两个人的伤口叠在一起,同时滴血,滴在同一条痕迹上,一路从门口拖到客厅中间。

“A型血和O型血。A型血的血红蛋白降解程度更高,说明流血时间更早。O型血更新鲜。”她把电泳图谱投到屏幕上,“两种血没有互相渗透——不是先滴一个人再滴另一个,而是同时出血、同时滴落。两个人的伤口可能离得很近,甚至可能被人用什么东西捆在了一起。”

两个人。凶手和被害人?还是两个被害人?还是一人一尸?还是一个凶手一个被害人——但谁的血先滴下来,谁的血后滴下来,谁的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谁还在这间屋子里?

“查租户。”陆修远放下电话,“这房子是谁租的。”

三、租户

1603室是一套一室一厅的高层小户型,建筑面积不到五十平方米。业主姓郭,是一个已经定居外省的老人,房子委托给中介公司长期出租。中介提供的租赁合同显示,这套房子的上一个租户叫孙明,男,二十六岁,身份证地址在江城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租赁合同是半年前签的,租期一年,每月房租按时转账,从不拖欠。但中介也联系不上他了——他的手机停机,最后一次交房租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陆修远看着合同上的日期,“也就是说,他已经逾期一个月没交房租了,中介没来找过?”

“中介说他们打过电话,停机,发过短信,没回。按合同超过三个月不交租才会来清房。”民警翻着中介提供的工作记录,“他们以为他跑路了——这种事在出租屋里经常发生。”

孙明的身份信息被调出来。二十六岁,无业,户籍地址在江城市下辖的县级市一个镇上。没有前科,没有案底。他的身份证照片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年轻人,方脸,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但进一步查询他的社保、医保、银行流水之后,一个令人不安的空白浮了出来——他在过去半年里没有任何消费记录。没有支付宝、微信支付、银行卡的任何交易记录。他的手机在两个月前欠费停机,之前三个月的话费账单为零。

这个人好像从半年前就停止生活了。

与此同时,他还有个室友。走访邻居的大妈说,这间屋子似乎同时住着两个人。她见过另一个年轻男人,瘦高个,戴帽子,不怎么说话,经常晚上出去白天回来,有时候手里提着东西。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这两个小伙子不怎么跟人打招呼”。

专案组调取了电梯和小区大门过去两个月的全部监控录像。孙明的身影在监控里出现过多次,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画面——他坐在轮椅上。

他为什么坐在轮椅上?租住合同上没有提到残疾人,他的身份证信息里没有残疾记录,邻居也没有提到过轮椅。监控画面里的孙明,双腿搭在轮椅踏板上,身上盖着一条深色毛毯,毯子从胸口一直盖到脚踝。推轮椅的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身形瘦高,符合邻居描述的那个室友——但他推轮椅的动作极其熟练,进门时翘起前轮过门槛,转身时用脚背抵住门边不让门关上。

这种技巧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他推轮椅推了很久。

“他不是室友。”沈鉴文把监控画面定格在轮椅推过门槛的那一帧,“他是看护。”

四、推轮椅的人

专案组通过监控追踪了推轮椅人的行动轨迹。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两周前的深夜。画面里他推着轮椅走出电梯,穿过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往东走,消失在监控盲区。和之前几十次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一次轮椅是空的。

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轮椅座位上。上面压着一束白色雏菊。

推轮椅的人本身的行踪也在监控中被逆向追踪。他每次来的路线都极其固定——从公交站台方向走过来,进小区,上电梯,推着孙明出来,沿着固定路线走一圈,再回来。偶尔他会独自出去买东西。监控拍到他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的东西不多——两包挂面、一瓶酱油、一卷保鲜膜。每次都是现金支付,不要小票,不说多余的话。

便利店的老板在笔录中回忆说,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说话,每天固定时间出现,买的东西差不多。有一次老板想跟他搭话,问他是不是附近新搬来的,他没有回答,把零钱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专案组通过手机信号定位找到了这名护工的住址。他叫程川,三十一岁,住在一间地下出租屋里。进屋后,民警在他床铺的枕头下面找到了一本笔记本。笔记本前半部分用日记体记录了每天的天气、孙明的三餐食谱、换药时间、药物名称和剂量。后半部分被撕掉了大半,残留的页根上还有零星的字迹。残余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一句话——“今天的天气适合离开。”

程川被带往分局协助调查。他坐在讯问室里,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锁骨在领口里凸出明显的轮廓。他的手腕上有几道极细的旧疤痕,已经愈合多年。他的指甲干净,头发刚剪过。

“孙明在哪?”陆修远问。

程川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势和语调一样平稳。他说,孙明走了。他送他走的。两周前他推着空轮椅出去,把他送上了去老家的长途汽车。他说孙明不想拖累任何人。他说他本来想把他送回家就走的,但他没有力气再推回来了。

“血泊里的另一个人是谁?”

程川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掌心朝上,放在桌上。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新的刀痕,已经结痂,但创口边缘不整齐,是反复割过不止一次才形成的。

“是我的血。”他说。

五、另一种饥饿

程川的口供交叉核对花了将近十个小时。他说他和孙明是两年前在网上认识的。他们都欠了债,不是赌债,不是毒债——是网络贷。两个年轻人在一个互助群里互相倾诉,后来决定一起租房子住,两个人分担房租总比一个人强。孙明是残疾人——不是天生的,是两年前从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赔了钱,坐了半年轮椅。

后来钱花完了,命还在。

两人把两份生活费合在一起,靠程川的零工收入过活。孙明出不了门,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窗外。程川每天给他做饭、擦身、换药,推他下楼晒太阳。每次轮椅经过小区花坛,孙明都会伸手碰一下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这棵树也是他们选择这个小区的原因——因为在楼顶就能闻到花香。

关于玄关那一地的血,程川的解释和现场痕迹完全吻合。一个半月前孙明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程川白天在外面上班,夜里回来发现他在轮椅上烧到半昏迷,轮椅下面的地板湿了一大片——是汗,不是血。他把他往客厅里推,试图把他移到床上。轮椅的铁圈剐到了他自己的手腕,划了一道口子。他在推孙明的同时自己的手腕也在流血,两人的血液沿着轮椅的车轮拖成一条长长的轨迹。

客厅中间那一摊最后的血泊,就是停下来想把孙明从轮椅扶起来的位置。他最终没能做到——他自己失血过多,也晕了过去。等他们先后醒过来已经是次日上午。玄关到客厅那条暗褐色的痕迹一直留着,擦不掉。他们每天看着它。孙明说他先病,现在又轮到他了。程川说两个人捆在一起,谁也不欠谁。

他没有报警。他在日记里记下了每一步。

两个月后,孙明的烧退了,但肺部感染后一直无法恢复。他没有钱住院。他在床上躺着,一日三餐都吃不了多少。程川每天给他喂水,把手指放在他的颈动脉上听心跳。一周之前,孙明说自己想回家。他说这辈子的最后一程想回镇上,让他一个人走。程川推着空轮椅出了门。

雏菊是孙明在花坛边自己从轮椅上弯下腰摘的,一直放在轮椅扶手上。他没有力气带走,程川把它压在了轮椅上。

六、血泊之外

法医在血泊里分离出的两个人DNA,与孙明的社保医疗样本和程川的口腔拭子分别比对——完全匹配。纪嫣然在验伤时发现,程川右手腕有一道愈合不完全的表浅动脉撕裂伤。伤口走向和血迹落点方向一致,与他自己供述的“推轮椅时被铁圈刮破”的动作力学吻合。

血迹里,O型血属于孙明,A型血属于程川。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拖成一条路,不是同一个人流了两次血——是两个人同时流了血,分不清谁的先滴、谁的凝得慢。他们真的像被什么东西绑在一起,推着同一条路,淌过同一片冷。

案件被移交江城市滨湖区公安分局作为非正常死亡事件处理。孙明的遗体目前尚未找到,但警方综合程川供述、监控录像及手机信号分析,确认程川所描述的两周前孙明乘坐长途汽车离开的轨迹与事实高度吻合。相关搜寻工作仍在进行中。

程川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虽然本案中他未涉嫌故意杀人或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但他在孙明病重期间未尽到必要的救助义务,且在孙明死亡事实发生后未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涉嫌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检察机关正在进行审查,是否批捕及最终的司法认定将由法院依法裁决。

结案那天,物证组把客厅地板上的血痕用等比例硫酸纸拓了下来。那张拓片被归档在案卷最后一页,两排血滴从玄关一直延伸至客厅,路径交叉却不重叠。血痕尽头用铅笔标注了一句附注:“两个人。他们走到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只剩一个人。”

轮椅也被归入案件物证库,但程川坚持最后一次清扫轮椅时在上面的毛毯下放了几片桂树叶子。他说那是孙明喜欢的味道,会让他在车里睡得好些。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到那趟长途上。也许放了,也许没放。

沈鉴文在物证室站了很久。他把那张血痕拓片从档案盒里抽出来,叠好,放回去,又把那束已经枯萎的雏菊小心地挪到盒角。雏菊的花瓣已经干得发脆,但没有掉,在塑料膜里保持着一簇干燥的淡白花影。

“他们不是被墙壁困住的。”他说,把档案盒推进柜子,“他们是被不能离开的人困住了。推轮椅的人一直在推,被推的人也一直在推,只是推的不是轮椅——是两个人加起来的所有力气,对抗同一条从门口拖到客厅的路。”

他关上柜门。窗外,初春的风从高层住宅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桂花树还没发芽的清苦气味。我把这一集的记录写完,合上笔记本,听见走廊尽头的电梯井里传来轮椅轮圈滚过地砖接缝的细微声响——很轻,像桂树叶子擦过钢铁。又像是某个被推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站。

(第二十六集完)



【下集预告】

第二十七集《断线》:江城市发生一起当街行凶案,一名男子在光天化日下被刺身亡。但五名目击证人一致指认的凶手,在案发时正被派出所留置盘问,有全程监控为证。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除非,目击证人看到的不是他。沈鉴文说,凶手和目击证人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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