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去电台记者的工作之后，父亲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他从小就寄托在我身上的卑微梦想，算是彻底落空了。
但他什么也没和我多说，依旧一声不吭地搬运他的啤酒瓶子，一箱又一箱，一车又一车，卯足了劲，汗流浃背。我看着他慢吞吞的吃力的背影，差点忘记了，他已经年过半百，鬓角早已斑白。
有一次周末，我们全家人一起吃饭。沉默不语的父亲突然问起我的近况，“新工作怎么样了？”
那时候，我刚好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所乡下的农村小学教书，这份工作和他对我的远大期望显然相差太远。
“孩子们都很可爱，工作也不忙。我很喜欢。”
父亲在夹菜的瞬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低头闷闷地吃饭，
“一辈子和泥巴打交道，本来希望你能离开这里，有更好的生活，没想到你又回来了。”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他的语气让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凝重。
“你一个月多少钱？能养活全家不？”父亲吃饱了饭，放下碗筷，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起来。
不大的房间顿时烟雾缭绕，让人忍不住咳嗽。我最烦他这一点，明明有支气管炎，还可劲地吸烟，还让全家都沾染二手烟。所以有点不悦地皱眉头。
“工资是不高，养活自己可以。”父亲听了我的话之后，默默地走开了。
周日下午，我回到了学校。我喜欢老师这份工作，喜欢和孩子在一起，虽然清苦，但我自己的选择。所以觉得父亲看不起我的工作，简直不可理喻。
两天后，我正在课堂上和孩子们在一起研究京剧的脸谱，正说到生动精彩之处，姐姐突然打来电话，她的语气非常焦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一听就知道情况不对。
“爸爸出事了，被车撞了，你快点回来吧！”
我大脑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不过，当时我想的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顶多骨折了，受了点轻伤，我一边流泪，一边开车，一边心里默默地祈祷，“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门口，一排亲戚像哨兵一样整齐坐着，等着我，眼神忧伤地看着我。
“在里面。”姑父说，“你问问医生情况”。
“你爸一直以你为荣，你也不要太难过。他这一生没什么大梦想，就是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不要像他一样辛苦。”
父亲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没有了声息，他比以往更苍白，更安静。我没想到，那顿饭就是我们的永别。
明明那天之前，他还打来电话，他说“今天是你生日，祝你生日快乐！爸给你看了，电视上说胃肠舒可以治疗便秘的。”
我当时在备课很忙，所以，我就只和他说，“爸，我很忙，先挂了。”
早知道，我应该和他多说几句。我应该和他说，我一直想成为他的骄傲，只是我也想活出自己。
后来，妈妈说，你爸一直在邻居面前吹牛，说你考上了老师，那可是有编制的公家饭。每次都喜笑颜开。他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
父亲走了三年了，每次去上坟的时候，我都会和他说说我的近况，然后不忘加一句“爸爸，放心吧，我能养活照顾全家，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