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故宫》
午后，天色是一种沉静的铅灰，像一块未经打磨的旧砚台，蓄满了欲说还休的云气。风也静了，人声也仿佛被这蓄势的沉默压低了去。就在这屏息的一刻，雪花，终于来了。起初真是羞怯的，仿佛是从天穹的某道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漏下一点两点试看的信使，疏疏的，淡淡的，在半空中便犹豫着，寻不着方向似的打着旋。可不一会儿，那信使便引来了千军万马，一片，两片，三四片，霎时间连成了线，织成了幕，纷纷扬扬，扑扑簌簌地来了。它们不再是“飞进”红墙，倒像是那红墙金瓦、巍峨宫阙在亘古的静默里，呼出的一口悠长的、白色的叹息。这叹息氤氲开来，便成了漫天的琼瑶。
我便随着这雪的脚步，向那宫城深处走去。平日里棱角分明、气象森严的殿宇楼台，此刻全教这柔软的白色给调匀了。那歇山顶上沉重的琉璃瓦，吞脊兽锐利的轮廓，檐角下叮当的铁马，一概被这温柔的积雪敷上一层莹润的、朦胧的光晕。雪是有声音的，可那声音又非是喧嚣，它落在太和殿前那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广场上，是极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时光的尘屑在轻轻剥落；落在御花园里那些百年老树的虬枝上，便偶尔有“噗”的一响，是一团积得太厚的雪，终于不胜其重，完成了它从枝头到地面的、短暂而洁白的旅程。最妙的是那几株老腊梅，疏影横斜的枝干上，已然积了雪，可那金黄的、磬口般的梅花，却倔强地破雪而出，幽香被清冷的雪气一激，愈发凛冽袭人，丝丝缕缕，直透心脾。这哪里还是人间气象？分明是宋人画卷里，一角淡墨疏枝的意境，或是唐人诗句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幻境，活生生地、浩浩荡荡地展现在这六百年的城池中了。
这雪，似乎有一种魔力，能滤尽现代的尘埃与喧嚣，将时光的指针，轻轻地往回拨动。踏着没踝的积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心安的声音，我仿佛不是走在二十一世纪的故宫，而是走进了某个泛黄的旧梦里。恍惚间，那长长的、积雪覆盖的永巷深处，是否会转出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宫装人影？朱红的廊柱下，是否曾有位年轻的帝王，独立在漫天风雪中，眺望着他浩渺的江山？又或者，是哪一朝的嫔妃宫女，曾在这样的雪天，用锦囊收了洁净的雪水，预备来年烹茶？那“格格的旗袍”，想来也并非虚指。在这般雪色里，一切鲜亮的、婀娜的色彩与姿态，都会被衬托得如同隔世的梦影。你仿佛能看见，那织金绣凤的旗袍下摆，轻轻拂过汉白玉的台阶，留下一缕似有还无的香；能听见，花盆底鞋踩在雪地上，那特有的、矜持而清脆的声响。她们看雪，也成了后人眼中的风景。这紫禁城，看过多少回的雪落雪融，又沉默地收藏了多少在雪天里发生或湮灭的悲欢离合、帝国烟云？雪是崭新的，可这宫墙的每一块砖石，却都浸透了旧事的苍凉。
人总是贪恋美好的。这“留恋往返”，大约便是对这冻结了时光的美的无尽贪恋吧。游人们散在雪幕里，也成了这画中一景。孩童们欢笑着团起雪球，那笑声清脆如铃，撞在红墙上又反弹回来；恋人们依偎着，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深深的脚印，一直伸向神武门那幽深的门洞；更多的，是如我一般的静观者，举着相机，或是只怔怔地仰着头，任雪花落满眉睫，仿佛想将这一刻的清凉与静谧，深深地印到心里去。一位白发的老先生，拄着杖，在坤宁宫前伫立良久，口中呵出的白气与雪花融在一处，他那凝视的目光，悠远而深邃，是在凭吊历史，还是在回味自己与这座城有关的某段人生？
天色将晚，雪势稍歇。我登上景山，回望暮色中银装素裹的宫城。它静静地卧在那里，褪去了白日的辉煌金碧，只余下一片连绵的、温柔的纯白与幽蓝的剪影，宛如一艘巨大的、泊在时间之海里的古船，庄严，神秘，而又无比的宁静。我想起那句“北京最美的风景就是月中故宫”。这“月中”二字，真是绝妙。它未必是实指月夜，而是一种意境，一种清辉笼罩、不似人间的、带着永恒感的寂寥之美。此刻的故宫，便在这“雪中”，达到了与“月中”一般无二的神韵。这雪，洗净了它的疲态与尘嚣，让它焕发出一种神采奕奕的、内敛的光华。这光华，来自它自身六百年的积淀，也来自这覆盖一切又揭示一切的、慷慨的雪。
下山时，华灯初上，现代的北京城在远处展开它璀璨的、流动的星河。而身后的紫禁城，却沉入更深的静默与雪光里。我知道，明日雪霁，一切又将恢复常态。但这半日的雪中故宫，已如一枚莹洁的印章，钤在了我的心上。那红墙，那白雪，那暗香，那穿越时光的幽影，都将成为我记忆里，一幅永不融化的、最美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