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脑海里飘出来的就三个字:何偲偲。这是三个什么字?是一个令十四岁少年神魂颠倒、食不甘寐不寝的少女名字。
曾经,我把“何偲偲”这三个字当做开启我少年汹涌情愫的“魔盒”。因为七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半个学期),我都还在一本专门的日记里,悠悠倾述着我的单相思;恰也是这本永远无法投递出去的日记本,引发了后面关于我整个青春期的许多许多故事和人物。至今,她们依然以各自的青春活力,或腼腆婀娜,或温柔似水,或奔放热情的少年形象,永远不老地活在我的心中。
说回“何偲偲”那三个字。那年暑假,我参加了一期记不清具体内容的省内青少年培训班,和镇上两位年龄相仿的孩子一道,坐中巴、转大巴,从乡镇到县城,再从县城到某个不知名的乡村,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终于在快要日落的时候,抵达了那座我不知名的美丽乡村。乡村里的房舍三五横陈、青砖黛瓦,村后丘陵环抱,村前一条裸露着许多巨大鹅卵石的溪流横亘。
对了,溪流,夕阳,泥土路,断断续续的大巴车,还有许多各地汇集来的少年。就在那条村前溪流土路边,我第一次见到了何偲偲。我以先来一步为旧人的身份,睁眼看着间或一车、间或又一车的少年乘车抵达。我无所思,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只觉得热闹。微微抬眼,西山峰顶的斜阳,投射出万丈红黄色的光芒,这条遍布巨大鹅卵石的溪流,潺潺地在无数鹅卵石边翻出白色的水花。一切都静谧而又热闹,我就站在土路边。
一辆刚刚抵达的大巴车停下,依旧有陆陆续续的少年下车。忽然,一抹鲜艳的色彩,刺激了我的视神经。我把视线从土路、斜阳、溪流、鹅卵石、闹腾的少年们身上剥离,紧紧跟着眼前这忽然出现的一抹色彩,贪婪地注视,再由注视转为惊叹,又从惊叹改为艳羡,最终,眼里的艳羡,像一根天上伸出的纤纤手指,在静默和无声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撩拨了一下我的心弦——砰、砰砰、砰砰砰!——十四岁少年的那根心弦,从此刻苏醒,并且剧烈跳动。
我并不知道那抹色彩的名姓,却深刻记着她下车时的艳丽和出彩:头戴一顶蓝色宽边遮阳帽,帽檐装饰着一双粉色的蝴蝶结;帽檐后侧,露着许多条编织齐整的小麻花辫;辫长过肩,那么随性地披在她蓝色的连衣裙上;及膝的蓝色连衣裙,把她整个人都衬得光芒四射(周边少年们,多是和我一般的穿着,朴素而无光)。在即将落山的斜阳里,我的目光追随着这抹艳丽,迟迟不肯离去。
头天抵达乡村,并没有学习任务。少年们都依着来时的小团队,三两一群、四五一伙地往村前溪流里去。我和同来的伙伴,混在一群脱了衣裳、留着裤衩的男孩子堆里,提盆装水往身上浇;其他人都似乎自来熟,玩着玩着都相互打起了水仗。我一边敷衍着参战,主要心思却都在下游,因为女孩子们都在溪段下游处洗澡。男孩女孩两堆人相聚其实不远,因为我清楚地看见那抹艳丽,只摘了遮阳帽,依旧穿着蓝色连衣裙,和一群女孩子们在那戏水——她们闹得也很凶,和男孩们比并无差别。当然,我只顾关注那抹艳丽了,只见她开朗地大笑,一样鞠着身子捧水向周围的人群开战……
晚上我失眠了,很显然,都和那个连衣裙女孩有关。“她叫什么?”第一晚,这是个深深困扰我的问题。此后一两天,我总在自顾自想办法,怎么接近她?怎么和她搭上话?怎么和她交上朋友?一晚又一晚,我都陷在自己无数的假设中,假设又被自己无情推翻,于是在假设——成功——兴奋——不行——懊丧的无限循环中,失眠了一夜又一夜。
也许是第三天,也许是第四天,我终于找到机会,知晓了那个连衣裙女孩的名姓。培训班人数不少,记得大约有九十来人,我们被分成了若干组。我在中间一组,且因为身高的缘故,坐在中间排。连衣裙女孩——当然,后来她又穿了别样的衣裳,但无一例外地,每套都是那么艳丽出众,她就像一只孤独美丽的凤凰,混杂在我们这群土鸡里边——分在我右侧一组,而且坐在最后头,这也导致,上课的时候,我总要偷偷地朝右后方偷瞄她。无数次的回眸,似乎并没有一次成功勾起她的注意,人太多、空间也很大,哪怕注意到了,也能当做没注意到。总之,我的无数次回眸,并未换来她的一瞥,更别提知晓她的名姓、进一步的交流了。
考试!大力考试出奇迹!就在当天的测试时间,我的脑袋忽然自动高速运转:在她身后交卷,不就能看到她的名字了吗?我为自己这个伟大而又正确的决定兴奋不已。考试,成了陪衬。我的注意力,始终在身后那抹艳丽身上,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我必须把握最好的时间,在她交卷起身之时,做好停笔闭卷,起身跟随的动作。一切都要恰到好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天考试交卷时,我清楚看到了连衣裙女孩的名字——何偲偲。知晓这个名字后,我一度被这个名字美得不知今夕何夕。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偲偲,念及这名字,就会给人的心灵一颤一颤的触动,太美太神奇了!
“偲偲”入我心,思思思不停。剩余几日的培训,我不知道怎么度过的,总之最后的结业考试,我这个向来无比骄傲、被老师家长和同学们誉为“考神”的学霸,仅仅得了一本权当鼓励的“三等奖”的笔记本。我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我只是在无尽的自我陶醉和自我深情里度过的。得知“何偲偲”三个字后,我开始为她写日记,没错,就是那本后来给我惹来无数甜蜜烦恼的日记。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数十载过去,今天,我在读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后,又瞬间在脑海里复活了那个活泼艳丽的“何偲偲”。她依旧戴着刚出场时的宽边遮阳帽,梳着调皮的无数根小麻花辫,穿着异于人群的艳丽的蓝色连衣裙,站在那年暑假不知名的乡村土路边,她身边还有潺潺溪水、身后有红黄斜阳,她就站在那里,朝着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