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十字路口前,手里提着上周去超市购物时领取的免费手提袋,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不停变幻着色彩,象征着世界运行的铁律与规则。周围的行人匆匆忙忙经过,有只手臂无意擦过她的裙摆,带来一把久违的粗糙的凉。
红绿灯的计时读秒像是慢放的倒带,将她的一生软禁在这个拥挤的路口里,她像一滴水,永远逃不出这片茫茫的海洋。
今晚要加班了。
半个小时前她接到他的微信消息,只有短短六个字,半句话,像是为她的今日宣判了死刑。
接着是一条语音,简短,指令明确:记得接明明,老师打过电话了……
可是我下班……她没说出口,在脑海里想着这样回复后,他会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无非会说:再坚持一下,熬过这周就好了,工程月底就封顶了……
他总喜欢把他的工作挂在嘴边。工程如何如何,项目如何如何,他只是个小监工,在他的嘴里,经过舌头的美化,仿佛变成了独一无二的尊贵的公司经理。
多么虚伪……
她讨厌他的说辞,他越是这样说,就越显得她的生活豪无意义。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闪过一个蓝色的头像,她看了一眼,轻轻划掉。
她上周刚买了一盆龟背竹,是某音上一个网友推荐的。她进了一个中年妇女交友群,名字叫做“中年巾帼英雄”,里面每天有人分享自己的中年生活。有人聊无趣的婚姻,有人大胆地讲述不如意的性,有人交流出轨的感觉。有人说男人到了中年,都不顶用了,像是被贼偷走了精胆,没有柴火味,缺乏激情,年轻时那股骚劲儿全他妈萎了……引来大家的啧啧赞同。她在群里潜水,听她们聊的火热,心里哈哈直笑。
买盆龟背竹吧,有人建议,生活里有片绿色,才会看到希望。她默默记下来,在网上买了一盆小小的,总共三片叶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养植,放在窗台怕晒,放在客厅怕不通风,放在卧室里又怕没有阳光。
绿灯亮了。她从自己的思想辩论中醒过来,迈着忙乱的脚步,越过路中央那匹白色条纹的斑马尸体。明明的学校,就在对面。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小脸,在风中红扑扑的。她的心瞬间融化了。只有这张脸能让她的心软下来,感到片刻的幸福和存在的价值。她还记得他刚生下来时,一张小脸皱巴巴的拧在一起,面容像个老太太,身体像只大老鼠。她吓破了胆,忙问护士。这不是我家娃吧?护士笑话她,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哇。不想要哇,不想要给我喽。
妈妈,爸爸怎么没来?她把他抱起来,脸贴到自己的脸上,冰凉冰凉的。笑着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张老师,麻烦你啦。我接明明回去了。她牵起他的手,像是牵着一条脐带。
明明妈妈,有句话忘了跟你讲,明明最近在班上,曾当着同学的面把裤子脱掉了……
她吃了一惊,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师回复,呆了几秒,抱上他逃也似的跑掉了。
浴室的门响了。她知道是他回来。卫生间传出哗啦啦的冲水声。几分钟之后,他裹着浴巾走进来,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她不理会他,躺在床上,用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头扭向墙里,像是一枚包裹着全身的蚕茧,将所有风险抵御在壳外。
他把手放上来。隔着毛毯轻轻摸在她的背上,显得很不经意。
今天带老爷子去医院拍片了,说是腰间盘突出,要手术。
我开车把他送回去,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什么话也没说,拿着他的烟斗不停抽,说歇一歇,明天要去继续种他的菜。
医保还没办好吗?她问。
快了,我今天找过我发小了,他在医保局,说是很快就能办下。
他说的很轻巧。用毛巾包着头发,使劲甩了甩。空气中瞬间飘下细小的水滴,带着点沐浴露的香味。
你总是想的简单,当初给他办医保,就是不让,心疼他那两百块钱……结果呢。
还有你那不靠谱的朋友……
他打断她。
你就是不肯相信我,我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他……
算了,不提这事了。
她抓过枕头,气得躺到另一头。每次一听到他自以为是的样子,她就觉得生气。
好,我不说了。听你的。
他起身走向窗台,将腰间的浴巾取下,搭好晾晒起来。那里已经胀松松的了。他换上一条新的内裤,在床边坐下,身子悄悄地俯上来。轻轻的说:今天晚上……
今天累了。
没等他说完,她就打断。
他又重新出去。等他再进来时,她闭着眼睛不说话,假装睡着了。他摇了她的两下。没反应,叹了一口气。然后关上灯,又走回浴室。
她听了几分钟,浴室里并没有水声,于是偷偷地转过脸,向浴室的方向看去。
卧室的玄关开着一条缝,厕所的门挡没有关,透过这条缝隙,她刚好能看到浴室的一半。
浴室的灯光昏昏黄黄的。他掐腰站在马桶前,右手拿着手机,眼睛低头盯着屏幕,手指快速地刷动着。突然,他的右手停下来,左手慢慢地滑向两腿间的地方。那里,已经鼓起来了。
她不自觉地咽了口水,眼睛渐渐闭上,不用看,她也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她想起他们刚开始恋爱的时候,他带她去电影院看电影。挑了最后一排座位。电影院里黑漆漆的,观影的过程中,他抓着她的手悄悄地放在他的大腿上,过了一会,突然将她的手重重地按在他的大腿根部。那里的热情已经很膨胀了,胯下的布料挣的紧紧的。她感觉像是捂着一枚温热的鸟巢,窝里即将成年的雏鸟正在爆发一阵又一阵血热的活力,它渴望着陌生的理解,期待着拯救的解脱,像浪潮一样一波又波地翻涌……
电影结束后,她把手用力抽出来,已经彻底湿漉漉了,像是粘上了青春的蜂蜜。
她睁开眼,再次望向那条缝隙,隔着那道既亲近又遥远的距离,他已经忙着低头用纸巾擦拭了。昏色的灯光里,胯下垂着的那根失落,像是老家冬天的面条,被抽掉了魂魄,软塌塌的。
浴室里响起冲洗的声响,声音很快安静下来,墙壁开关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嗒,接着是次卧关门的声音。
她突然有点心疼,内心说不出的滋味。可是,仍旧躺着一动没动。身体是诚实的。她不知道两人的日子为什么会过成这样,她想象着当初婚礼上发誓让她幸福的那个男孩,如何变成同一个屋檐下形同陌路的日子搭伙人。
次卧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噜声,那个每天晚上没头没尾没完没了的声响,她的心又硬起来,绝不能整宿整宿的与这个声音对话。
她偷偷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蓝色头像,很快,屏幕上发来一句话。
我现在衣服很少哦。
接着是张图片,一副男人的胴体赤裸裸仰躺在床上,看不到脸,身体微微卷曲,小腹鱼肌隆起,像是生物教室里的牛蛙标本。两条大腿微微打开,藏在大腿根毛深处的紫红色的压抑,骄傲地昂着脑袋,宣告深夜的尊严。
多美啊,她在心里呼。
她面露笑意,发了个眼红口水的表情,然后把手机塞在枕头下,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她知道自己湿了,今晚免不了又要动手解决。夜风从窗口吹进来,经过阳台的那盆龟背竹,嫩阔的叶子在暗光里轻轻摇曳,像一个微笑的娃娃。她希望明天以后,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划过梦中那片未知的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