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人都喝过粥,若说哪一个地方的粥好喝,大多人会想到广东粥吧。
广东的粥种类颇多,在我的家乡,砂锅粥最为出名。别看路边大排档不起眼,里头都藏着好粥和配菜,哪怕是一碗白粥,也要叫你吃出不一样的感觉来。砂锅里翻滚着新鲜的食材,绵绵大米冒着热泡,老道的火候催生着广东粥的鲜和甜。海鲜粥是最受欢迎的,随便加上几样打底,螃蟹、章鱼尾巴、大虾、肥美的生蚝,再撒上胡椒粉和香菜等调料。整个砂锅端上来,小心翼翼怕烫着,盛入小碗后又迫不及待喝上一勺,嘴巴里就踏实了。
外头的粥虽好喝,但我喝得最多的当然是家常粥。小时饭桌上若没有合胃口的菜,没吃饱我就离桌了。现在想来当母亲的人真不容易,因为连孩子自己也说不上来想吃什么。母亲唯有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各种好吃的,单说这家里的粥,就有好多种。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款家常粥是“苦初鱼粥”,它是用“苦初计”做的。“苦初计”就是苦初鱼酱,它为潮汕独有,外头没得卖,当时几乎都是家家户户自制的。我小时吃饭不香,应是脾胃虚弱,而这苦初鱼酱就能调养肠胃,很适合我。母亲常要炒苦初饭给我们吃,或煮成瘦肉汤,这是当地最地道的两种做法,但我嫌米饭和汤油腻,不肯多吃。后来母亲便尝试着自创“苦初鱼粥”,没想到大获成功,我一连吃了两碗。母亲放了心,我的胃“有救了”。
苦初鱼呈银白色,身子细细的薄薄的,有10来厘米长,买上一斤就有好几十条。这鱼在市场上并不常有,一般海则鲜每日有人贩货来,市场上玲瑯满目,而小鱼小虾生长在溪里,反而要专门去抓才有,所以买到要看运气。苦初鱼不好吃,干扁扁的自然没什么肉,再看它的名字,它还是苦的,所以老一辈人就想出法子将它腌制成鱼酱。
母亲买来苦初鱼后,将它们的肚子一一划开,把内脏和黑膜清除干净,以去除杂苦味。把鱼彻底冲洗干净后沥干,在它们身上均匀涂抹一层白白的粗盐,再一条条头尾错开平铺在铁晒筛上,放置在阳光下暴晒两三天。晒过的鱼儿更显小了,手感很轻。将高度白酒倒入准备好的玻璃罐或瓦罐中,鱼儿再一一放进去,密封后放至阴凉处,存放期间不可随意打开。母亲说如若不晓得使用暴晒的法子,那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腌制成功,像母亲这般操作,半年后即可食用。如若要将鱼骨彻底化开,则需存放一年以上。这鱼酱能存放多久?母亲说放得越久越香,至于到底是多久,母亲没说。就好比我问放多少酒,母亲只答,没过鱼干。中国人做美食大多没有具体数字,妙不可言。
在锅中倒入少许油,挖一勺苦初鱼酱放进热开的油中,再倒点酱汁水,翻炒几下,锅底便冒起了泡泡,整个厨房瞬间被奇香包围。这股香中有溪鱼的清甜、酒的热烈、海盐的浓厚,层层相融中粹化鱼骨,时间将这不起眼的鱼儿包裹出饱满的灵魂。这鱼酱香中隐隐缀着甘苦,这种不完美使我感觉,真正丰厚的美味是要叫人思索的。那时我已是青少年,母亲仍担心万一鱼骨头没软化会刺伤,每次都特意将锅中的酱汁过滤掉渣滓,再用干净的酱汁来煮粥。这粥只需酱汁、猪肉饼片和米饭即可,煮好后洒点香菜。整个煮粥的过程中不需要放任何调料,也不需要放盐,一小勺苦初鱼酱就是岁月的精华,它足够撑起一锅粥的美味。
“胃不舒服吗?我给你做粥去”。一碗暖暖的粥下肚,伴着母亲关切的眼神,我喝下粥常常就不药而愈了。母亲不是医生,但总尽心照顾着我们,都说食物能养人,而选择什么样的家常食物,需要传承和用心。
一碗粥,唯有好喝才能使人难忘,而若说到最难忘,我想对于大多人来说,唯有家中饭桌上的那一碗吧。它平平淡淡又最是真切,那种温暖让人确信,真正丰厚的美味,是会叫人思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