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老陈就把炉子捅开了。
煤是昨晚封好的,捅开火门,风一灌,火苗从蜂窝煤的孔里往上蹿,蓝的,一圈一圈的。炉子上架一口铁锅,锅是黑的,锅沿上结了一层油垢,拿铲子刮都刮不动。油倒进去,是头天剩下的老油,浑的,底下沉着渣,拿笊篱捞了捞,捞出一把黑渣子,搁在旁边的铁皮盒里。新油舍不得多倒,就添了一瓢,舀油的时候拿指头在油壶嘴上抹了一下,把淌下来的那滴又抿回去了。
油开始冒烟的时候,他开始揉面。面是半夜发的,搁在陶盆里,盖着湿布,发得鼓起来,快顶到盆盖了。他拿手按了按,面软,回弹慢,发得正好。揪一坨,搁在抹了油的案板上,拿擀面杖擀成长条,拿刀剁成小块,两块摞一块,拿筷子在中间压一道,两头一抻,下油锅。面下了锅,油花翻上来,滋滋响。他拿长筷子拨弄,面块在油里翻了个身,鼓起来,变成金黄的了。捞出来搁在锅边的铁架上控油,控一会儿拿纸包了递出去。
头一锅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头,骑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搁着一个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搁在锅台上,说:“四根。”老陈拿纸包了四根,搁进缸子里。老头给了五块钱,老陈找了五毛,钢镚儿搁在锅台上,叮当响。老头把缸子盖好,揣进塑料袋里,骑上车走了。
然后人就多起来了。骑电动车的,骑车的,走路的,都围在锅边。有人站着吃,有人拿塑料袋装了带走。有个年轻姑娘拿了一根,咬了一口,说:“老陈,今天的面有点酸。”老陈拿筷子拨了一下锅里的油条,说:“昨晚发过了,天热,发得快。”姑娘说:“酸了还能吃吗?”他说:“能吃,不坏,就是带点酸口。”姑娘说:“那我不吃了。”他说:“拿来,换一根。”把姑娘手里那根接过来搁在一边,拿筷子从锅里夹了一根新的,控了控油,递过去,说:“这根不酸。”姑娘走了之后,那根酸的他搁在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说:“是有点酸。”然后自己吃了。
他炸油条炸了三十年了。以前在老家镇上炸,后来搬到城里,在这个路口炸。路口后面是一个小区,前面是一条公交车道,人来人往的,生意还行。他一天炸两袋面,炸完了收摊,下午去批菜,晚上和面,半夜起来捅炉子。有人问他:“你一天睡几个小时?”他说:“四五个吧。”那人说:“够吗?”他说:“够了,干这个的没几个睡够的。”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炉子搁在风口上,火苗被风吹得歪,油条下锅,油温上不去,炸出来的软塌塌的。他拿一块铁皮挡在炉子边上,挡了风,火苗直了。有人来买,他说:“等一会儿,油凉了。”那人说:“我等会儿。”就站在风口里等着。他炸好了,递过去,说:“冻着了吧。”那人说:“没事,你这油条好吃。”他说:“好吃也架不住冷啊。”那人说:“你天天在这儿,不冷?”他说:“冷,冷也得炸。”那人说:“你歇两天不行?”他说:“歇两天人家买不着,就上别处买了。”
他有个保温箱,搁在锅旁边,里头是凉了的油条,有人买,他就从里头拿。有人嫌凉的不好吃,他说:“凉的也好吃,你回去搁微波炉里转一圈,跟新的一样。”那人说:“转过了,不脆。”他说:“拿平底锅烤,比微波炉强。”那人说:“还得洗锅。”他说:“那你趁热买。”那人说:“我起不来。”他说:“我起得来,你起不来,那你吃凉的。”
有一回,一个小孩来买油条,拿了一张十块的,说:“两根。”他说:“十块的找不开,你有零的吗?”小孩说:“没有。”他说:“那你先拿去,明天给。”小孩说:“你不认识我。”他说:“认识,你住后面三号楼,你妈天天买我油条。”小孩说:“那我明天给你。”他说:“行。”小孩拿了两根跑了。第二天小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小孩他妈来买油条,他说:“你儿子欠我两块。”他妈说:“什么两块?”他说:“两根油条,十块的票子找不开,让他拿走了。”他妈说:“这臭小子,回去我揍他。”他说:“别揍,还了就行。”第二天小孩来了,拿了两块钱,搁在锅台上,说:“我妈骂我了。”他说:“骂你干什么,不就是欠两块钱。”小孩说:“我妈说欠钱不还丢人。”他说:“不丢人,你这不是还了吗。”
后来那个路口整治,不让摆摊了。他挪到了更远的一条街上,在巷子口支了个棚子,还是炸油条。有人特意绕路去他那儿买,说吃惯了,别处的不是那个味。他说:“什么味?”那人说:“说不上来,就是你炸的那个味。”他说:“我炸的也是面,也是油,有什么不一样。”那人说:“不一样,你炸的老一点,脆。”他说:“老一点就得费油,费油就贵。”那人说:“贵点就贵点。”
我去他新地方买过一回。棚子矮,得弯着腰进去。他正炸着,拿筷子拨着油条。我说:“搬这儿以后生意怎么样?”他说:“凑合,老主顾跟过来几个。”我说:“新客呢?”他说:“新客少,这地方偏。”我说:“那你怎么办?”他说:“不怎么办,慢慢熬,熬到有人来。”他夹了一根油条出来,搁在铁架上控油,说:“你拿一根尝尝,不收钱。”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嘴,脆的。他说:“行吧?”我说:“行。”他说:“行就常来。”我说:“你炸到什么时候?”他说:“炸到炸不动吧。”我说:“炸不动了怎么办?”他说:“炸不动了就收摊,回老家,种点菜,不炸了。”我说:“那你舍得?”他说:“舍不得,但炸不动了没办法。”他把下一根油条下锅,油花翻上来,滋滋响。天还没亮透,棚子里的灯照着他的脸,油光光的,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拿袖子一擦,接着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