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短篇:退婚后我成了太子妃

大婚当天,顾安为了尚书家的庶女当众休了我。

「你爹的七品芝麻官能给我什么?她家兄长可是在六部行走!」

太子爷的马鞭下一秒就抽在他脸上:

「孤的太子妃,需要靠你那点碎银权势?」

......


1

锣鼓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满目的红绸喜字看着却像催命符。

眼前顾安这负心汉的脸,在红烛映照下扭曲得像个讨债鬼。

他手里攥着那块我家祖传的白玉佩,硬得像块冰疙瘩,差点把我手心硌出血。

嘴里的话更是淬了毒:“退婚!沈渺渺,你爹那个七品芝麻官能给我什么前程?连个京畿小吏的门路都攀不上!”

他喉结滚了滚,眼神往边上飘,黏在旁边那个绿衣水蛇腰的柳婉儿身上,声音都柔了八度,“柳兄可是在吏部行走!尚书府的贵人!”

他嗓门亮堂,炸雷似的盖过了喧天的喜乐。

院子里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宾客,眼神齐刷刷刺过来,烧得我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当众剥了层皮。


2

血直往我头顶冲,指尖冰得没一丝热气。

握着玉佩的手刚想砸回去,一个带着怒意的低沉嗓音像重锤砸下,盖过所有嘈杂:“孤的太子妃,稀罕你那点微末的银钱攀附你那点权位?!”

全场像是瞬间被冻住。

人群刷拉拉跪倒一片,只有一身玄色劲装的高大身影勒着缰绳,破开人群笔直走到我跟前。

逆着光看不真切脸,只有一股凛冽清寒的气息霸道地压下来,是太子殿下!

我那不值钱的前未婚夫顾安,刚还趾高气扬的脸瞬间白得像刷了墙灰,膝盖一软“噗通”跪倒,额头死死抵着冷硬的青石板地,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筛糠一样。


3

一只骨节分明、握惯了兵刃的手伸到我眼皮底下,掌心有薄茧,却异常安稳。

我晕乎乎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稳稳带上了太子爷那匹神骏的黑马背前。

后背隔着衣料贴上他坚实的胸膛,温热透过一片冰凉,竟奇异地让我僵硬的骨头缝缓过一丝劲儿。

男人裹挟着淡淡松墨香的低沉气息拂过我耳根:“孤前日坠马,幸得令尊大人舍身相救挡了一劫。这份情,总得寻个法子谢回去。”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砸进死寂的空气里,字字千斤重。

马背下,顾安抖得更狠了,整个身子几乎瘫软在地,嘴里不知是呜咽还是告饶。

我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后背挺直,第一次有了种将那些踩低捧高的目光踩在脚底的陌生感觉。

这感觉……有点痛快?


4

人群簇拥着那匹神骏的黑马,嘈杂的议论声潮水般涌来。

柳婉儿那张原本带着轻蔑笑意的脸霎时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看向我的眼神淬了毒似的冰冷尖锐,又混杂着难以掩盖的恐慌。

太子爷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过所有喧嚣:“沈侍郎虽官阶不高,然忠勇刚直,昨日御前应对赈灾条陈,点中要害,句句赤忱,深得圣心。”

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鬓角,“孤今日来这沈家,倒还迟了?”

马头正对着跪在尘土里的顾安,太子爷的视线淡漠地扫过他,像看一粒灰尘:“顾家公子方才说,要娶柳尚书家的庶女?”


5

我爹娘被人从后院慌慌张张请出来时,脸上的惊愕在看到马背上的太子和我后瞬间放大,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

我娘先是被太子通身气派镇住,脚下一个踉跄,直到看清是我,“渺渺!我的儿啊!”

一声哭喊劈开了凝固的空气,她踉跄着扑上来,冰凉抖颤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脚踝,眼泪断了线地砸在冰冷的马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太子爷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手稳稳托住几乎瘫软的我娘,力道不容拒绝却也不失礼节:“沈夫人请起,是孤唐突,今日这惊扰之过,孤必当给沈家一个交代,给沈小姐一个体面。”

他目光扫过大门上刺目的残破红绸,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6

第二天,天刚蒙蒙透亮,街道还笼在淡青色的薄雾里,远处骤然响起闷雷般的马蹄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几十个穿着宫中侍卫服色、腰悬长刀的精壮汉子簇拥着长长一溜朱漆大箱,红绸缠得密不透风,一路敲敲打打,锣鼓喧天,那阵仗大得能把整条街的屋顶瓦片都掀飞起来!

为首那个笑眯眯白胖得像尊菩萨似的大太监,手里端着明黄丝帛的礼单,嗓子又尖又亮,能穿透三条街:“传太子殿下钧旨!

感念沈侍郎救驾忠义,特下三书六礼,求娶沈家有女,温淑知仪!此为定礼——”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朝隔壁门户紧闭的顾宅瞟了瞟。

“哗啦!”

顾家楼上紧闭的窗户猛地被推开半扇,隐约露出一张青白交加、惊疑扭曲的女人脸,是柳婉儿!


7

顾家门口那块“明德齐家”的匾额下,顾家老爷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像刚挨了一顿好打的落水狗,脸色灰败,扑通扑通地跪在冰冷硬实的青石板上磕头,把青石板撞得闷响。

“太子殿下开恩哪!都是犬子被…被猪油蒙了心!眼瞎!是他瞎了眼啊!”

顾老爷额头上一片青紫,声音抖得不成样,“求殿下…求殿下念在渺渺与我儿往日情分上,收回成命啊……”

太子爷根本没露面,就他身边那个脸上笑眯眯眼里却跟淬了冰渣子的年轻侍卫,抱着胳膊往顾家大门口那尊石狮子上一靠,斜睨着地上那对筛糠似的父子俩。

“啧,”

他嘴里叼着根干草梗,吐字极轻却字字像鞭子抽下来,“殿下说了,他眼里见不得脏东西,怕污了沈小姐清名。”

他嘴角往上扯出个极冷的弧度,“聘礼还差几抬?赶紧的,别误了吉时!”

门缝里,我娘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掐得我手心生疼,望着门外那乌泱泱、珠光宝气的阵仗和跪地哀求的顾家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了半天,终于狠狠啐了一口:“呸!活该!”


8

出嫁前夜,母亲坐在妆台前,为我梳理长发,眼神却总飘向我那几口漆得油光水滑的樟木大箱子。

她捻着衣角,压低了嗓门:“渺渺,东宫那地方…水深着呢!娘眼皮子跳得厉害,就怕有人作妖。”

她犹豫片刻,“要不…娘再去寻几个心细的婆子,把你的嫁妆仔仔细细翻检一遍?”

我把头轻轻靠在她温热的肩膀上,闻着熟悉的檀皂香气:“娘,放心吧,”

我蹭了蹭她的肩膀,“女儿心里有数。

再说…”

我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殿下说给我备了好些新奇玩意儿,比嫁妆还沉呢。”


9

我顶着一头镶珠嵌宝、压得脖子酸沉的凤冠,坐在颠簸的花轿里,手心攥着那块早已温热的平安扣。

外面是山呼海啸般的喧闹,似乎整个京城的人都挤到了道旁。

花轿拐过街角,不知怎地略略顿了一下,隔了一重喜庆帘帷,隐约听得一个小丫头飞快的声音:“小姐…东西…放进那口描金牡丹的大箱子里了……”

紧跟着是柳婉儿那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得意和刻毒的一句:“…让她…不得好死…”

我攥着平安扣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随即又一点点松开。

心口那股被背叛和愤怒烧出来的火气,竟奇异地被一股冰冷的镇定压了下去。


10

东宫深处,宫灯将合卺礼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安静得落针可闻。

礼官正拖着长长的调子唱礼,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鬓角霜白的老太医,拎着个小巧的紫檀木医箱,带着一身清苦的草药气息,径直穿过肃立的宫人,目不斜视地来到太子爷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随即,老太医就脚步轻快地朝我娘家陪嫁进来的那几口红艳艳的嫁妆箱子走去,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几根银亮的长针和小巧玉杵。

太子爷一身赤红喜服,侧过头看我,眼角眉梢挂着我从未见过的慵懒笑意,安抚似地低声道:“别慌,孤的人查到一个有趣的耗子洞,抓了几只肥硕老鼠,倒腾出点东西。”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堆嫁妆中一口格外醒目的描金牡丹花大箱,“宫里的耗子药没意思,本王给换了个大的份量,估摸够那几家,连耗子洞里的耗子,都得排着队去阎王爷那儿点卯。”


11

高堂之上,帝后肃容端坐,华贵的袍服在灯烛下流光溢彩。

太子爷牵着红绸引我跪拜,动作一丝不苟,尽显天家威仪。

礼毕,皇后含笑赐下一盘精致甜点,那盘子是整块温润的白玉雕成,放在我手上沉甸甸的,暖意直透肌理。

太子爷在一旁垂眸浅笑,提醒道:“母后体恤,这果子软糯,母后今早特意让御膳房试了三次火候才得这盘,尝尝?”

语气温煦,却不动声色地解了必须入口的食物危机。


12

厚重的合卺礼大门被轰然推开,两个东宫侍卫拖着个面无人色、涕泪横流的小丫头像丢破麻袋一样扔在堂中冰凉的金砖地上。

旁边跟着的那个白胖太监立刻上前回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王公亲贵们能听个大概:“启禀陛下!娘娘!此柳氏贱婢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子妃的妆奁大箱夹层中私藏砒霜剧毒!已被拿个正着!”

“哐当!”一声脆响,离得近的一位尚书夫人手里的白玉茶盏直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带着茶水溅开一片狼藉。

满堂的喜乐声骤然死寂,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喉咙。

那些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瞬间化为无数冰冷的针,齐刷刷刺向地上瘫软成泥的小丫头,也刺向了所有与柳家顾家有牵扯的人。


13

皇帝的脸色在辉煌宫灯下倏地沉凝如铁,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指节骤然收紧,爆出清晰可闻的骨节脆响,眼神锐利如刀锋,剐过人群里那几个脸色骤变、想要下跪求饶的官员。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落,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再无一丝杂音:“查!

给朕彻查!连同耗子洞里的蟑螂,给朕挖地三尺清个干净!敢谋害皇嗣,祸乱天家,按谋逆大罪论处!”

圣旨一下,角落中“噗通”、“噗通”连续几声闷响,有官员膝盖砸地的声音,顾安的父亲更是直接晕了过去,脑袋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而柳婉儿和顾安本人,面无人色如纸,浑身上下抖得像被疾风抽打的枯叶,牙齿咯咯地撞在一起,连站都站不稳了,旁边两个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已经朝着他们的方向踏出一步。


14

龙凤喜烛爆出几星璀璨烛花,内殿弥漫着温暖的馨香。

太子爷替我取下那顶沉得能压断脖子的凤冠,一头青丝瞬间如瀑布滑落。

指尖触到我后颈细腻肌肤的刹那,温热得有点烫人。

他俯身,微凉的唇瓣带着清冽的酒气,羽毛般轻轻啄在我耳垂上,声音低沉如醇酒:“外头说孤娶你是为还你父亲的情,报那坠马的一箭之恩?”

温热的吐息挠得心尖发痒,我耳根瞬间灼热起来。

他却低笑一声,温热的舌尖惩罚似的轻轻舔过那处敏感软肉:“小没良心的。

三年前灯会河畔,谁家小姑娘落了水湿淋淋像只小水鸭子,可是揪着孤的袖子,红着眼圈硬说孤撞翻了她的莲灯?”

我惊愕地抬眼,撞进他含笑的深邃眸子里。


15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跳跃的烛火下映着柔暖的光,修长的手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圈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下颌抵在我发顶,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笑声低沉地拂过耳廓:“沈侍郎这官儿,是做得太安稳了些。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岳丈大人整日泡在故纸堆里,把脊梁骨都坐僵了。”


16

晨曦的金辉透过精致的雕花长窗,斑驳地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皇帝高踞龙椅,目光平静掠过丹墀下肃立百官,淡淡开口:“朕思虑再三,太子妃沈氏,秉性温良,进退有据,更兼敏锐果毅,于昨日之事,洞若观火。”

他略顿了顿,声音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着太子妃,从即日起,协理户、工二部钱粮细目,于东宫设印房理事,用——凤印。”

“凤印”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金殿。

“陛下圣明!太子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响彻云霄,震得殿宇间嗡嗡回响。


17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映照出大殿角落里几个抖得无法自控的身影。

顾安一家和柳婉儿跪伏在金砖地上,他们身上鲜艳的官服被侍立的金瓜武士硬生生剥下,狼狈地丢在一旁,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囚衣。

昔日顾安眼中的傲慢、柳婉儿眼角的媚意,都被巨大的恐惧碾得粉碎,只剩下惨白如鬼的面色和因极度恐慌而失焦的瞳孔。

他们被强行拖起时,四肢抖得像风中残叶,裤腿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留下地面上一道道刺目的肮脏水渍,被天光拖出丑陋的长影。


18

金殿的喧哗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

回到东宫暖阁,窗外日光明晃晃的,他亲手剥了一枚圆滚滚的荔枝,晶莹的果肉抵在我唇边,指尖带着剥壳留下的微凉水意。

“户部钱粮细目那汪浑水,淹了不知多少蠢蠹。”

他喂我吃下那颗冰甜甘润的荔枝,随手拿起桌上一本薄薄的册子,语气随意得像说天气,“喏,头几颗石子,先替你砸下去听听响动。”

那册子里记录的,赫然是顾家姻亲柳家掌管的几个司去年亏空、挪用、贪墨的实证,条条触目惊心,随便一条都够他们死上十次。


19

窗边软榻暖融融的,他靠在引枕上,将一卷半开的户部卷宗随手放在我的膝头,阳光勾勒着他英挺的侧脸轮廓。

“这些数字,慢慢瞧就头疼?”

他忽然伸手,微温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掠过我的眉心,揉散我下意识蹙起的微小褶皱。

声音带着午后小憩般的慵懒笑意:“库房那几十个樟木大箱子里的‘压轴戏’,可比账簿子有趣多了。想看么?那可得——”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案几上堆叠的卷宗,“拿点真本事,来换孤的钥匙。”


20

三个月后的一个暖阳晴日,我捧着刚刚盖好凤印、新鲜出炉的户部清丈田亩新则例初稿从书房出来。

廊下伺候的圆脸小宫女灵雀憋着笑小步趋近,脆生生地低语:“娘娘,您听说了吗?顾家那位公子,哦,现在该叫顾囚犯了,在北边矿山上累趴窝,被个监工抽了一鞭子,哭喊着满地打滚叫娘,被同营房的汉子按在草窝子里狠揍了一顿,屎尿糊了一裤子呢!

说是现在看见鞭子影儿就发癫,缩在石头洞里死活不肯出来挖矿了!”

廊下的风暖洋洋地吹过,空气里浮动着新开睡莲的清雅香气。

我抬头,撞见院中那棵花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树下,太子爷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午后的阳光透过纷繁的花枝落满他一头一身。

他双手负在身后,玄色常服的袖口纹着暗金云纹,目光灼灼地越过几步的距离落在我脸上。

见我望去,薄唇轻勾,伸出了手:“过来,带你去瞧瞧,今日刚送进宫的那几盆十八学士开得如何了。”

阳光落在掌心,一片暖融。


21

宫里的晨钟刚敲过三声,内务府总管白胖的脸皱得像苦瓜,捧着一匣子单膝跪在阶下:“娘娘,您上月拨给流民署的银子…户部那起子官油子又给拨回库了!说是未走章程!”

我正将一支点翠衔珠凤钗插进发髻,镜中映出太子爷刚系好玄色蟠龙腰带的身影。

他眼皮都没抬,指尖一弹,一纸盖了鲜红凤印的手谕轻飘飘落进总管怀里:“去,告诉户部掌印司,东宫私库昨儿清点多了十万雪花银,正好补了赈济的窟窿。

至于他们拨回来的银子——”

我转过身,笑意凉薄,“给北边矿上送冰的驿道塌了,听说正缺银子修?就拿那些堵着吧!”


22

暖阁里燃着龙涎香,太子爷正斜倚在矮榻上看北境军报,我捧着一摞工部刚呈上来、字迹糊得看不清的河道图卷坐在他对面,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忽然搁下军报,长臂一伸,直接把我连人带账本捞到他暖烘烘的怀里,下巴蹭着我发顶哼笑:“瞧你这愁的,工部那帮老狐狸画的蚯蚓爬?”

温热的气息裹着微醺的酒意拂过耳畔,“明日孤带你去看个真的。”

“河道?”

“放鹰台新到了几匹大食宝马,”

他指尖绕着我垂下的发丝,“跑起来,比翻账本痛快。”


23

皇家秋狝的猎场尘土飞扬,金鼓齐鸣。

柳家被削官去职的那位舅舅,仗着还顶个勋位,竟夹在人群中催马挤到我近前,一身酒气熏人,刻意压低的嗓门裹着阴沉威胁:“太子妃娘娘,您好风光的腕子!不过…河道工事水深,当心闪了腰!”

话音刚落,只听“嗖”一声刺耳锐响!

一支漆黑尾羽的狼牙箭擦着他耳根子飞过,“笃”地钉死在他马鞍边的地上,箭杆嗡嗡震颤!

几十步外高坡上,太子爷手持金弓,玄色猎装勾勒出劲瘦利落的身形,烈日映着他寒潭似的眸,声音不大却响彻猎场:“柳勋尉的马惊了扰驾,来人,请勋尉去帐里‘静静心’,醒好了酒再出来!”


24

东宫书房灯烛燃到三更。

我正伏案理着一卷户部清丈田亩的细则,薄毯悄无声息落上肩头。

太子爷端来一盏温热的牛乳羹,瓷勺搅动间袅袅白雾腾起。

“困了?”

他靠坐在我案几边沿,随手拿起一张工部驳回重拟的引水堰图,“这帮老家伙,仗着父皇念旧,尾巴快翘上天了。”

他指尖在那潦草墨迹上一点,“明日早朝,孤陪你去见个‘活图’。

老河道总督陈老头,在庄子上窝了十年养花,他那肚子里,装得下整个漕运图。”

他抬眼望进我眼底,唇边噙着点算计的笑,“就说孤新得了几盆极品绿云菊,请老大人来鉴赏,嗯?”


25

金銮殿上,新任户部侍郎唾沫横飞地痛陈粮库积弊,矛头暗指沈家几位远亲收粮时“手不干净”。

我立在太子爷身侧丹陛,平静展开手中卷宗,清晰开口:“粮仓鼠窃案十六起,账证在此。

人,昨夜已锁拿刑部大牢。至于侍郎大人…”

我目光淡淡扫过他骤然惨白的脸,“贵妾的哥哥上月新开的绸缎庄,那八千两本钱,不知是俸禄几百年?”

话音未落,一直阖目养神的皇帝猛地睁开眼:“来人!卸了他顶戴花翎!”


26

皇后千秋节那晚,长乐宫灯火彻夜不灭。

我被皇后以侍奉汤药为由留在偏殿暖阁,浓重的药味压得人透不过气。

夜半,锦杌上侍立的嬷嬷突然眼皮一翻栽倒在地,汤碗碎了一地!

皇后伏在床边剧烈呛咳,帕子上洇开刺目暗红!

我霍然起身,一把掐住另一个端药宫女的下巴厉喝:“吐出来!”

指尖狠按她颊边穴道,宫女痛嚎一声,刚含进嘴的药丸直接滚落金砖上!

那药丸赤红,竟蠕动着伸出数根细如发丝的触须,看得人头皮发麻!

殿门轰然洞开,太子爷裹着寒风闯进来,目光扫过那药丸和地上昏迷的嬷嬷,戾气勃发:“把长春宫柳氏给孤提来!”


27

暗牢深处,关押柳婉儿的石室里只余一盏昏暗油灯。

墙角草堆里瑟缩的人形蓬头垢面,早没了当日尚书庶女的骄矜。

牢门开启时,她被刺目光线逼得捂住眼尖叫:“爹!是爹爹来救婉儿了?!”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铁链摩擦声。

我裹着一件灰鼠斗篷立在牢门外阴影里,静静看着她因绝望彻底扭曲的面孔。

“做梦。”

太子爷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柳尚书勾结南境药蛊师谋害中宫,押解途中畏罪咬舌,尸首已拖去喂了乱葬岗的野狗。”

侍卫把一只沾满血污的布袋“哗啦”倒在她面前,几颗沾着黑血的牙齿混着泥污滚到她脚边。


28

柳婉儿的尖嚎在潮湿的暗牢里扭曲成非人声调,她十指死死抠住地缝,竟迸出血来!

猛地抬头,猩红的眼死死钉在我脸上:“沈渺渺!都是你!你这贱——”

一道刺目寒光暴起!

唰!

薄如柳叶的利刃擦着她的嘴唇掠过,“嚓”地钉入身后石壁!血珠顺着她豁开的嘴角滚落。

太子爷慢条斯理收回弹刃的指,声音低得浸透地牢寒气:“拔了这贱妇的舌头,剜了眼珠子,好生吊着她的命送去北边矿场。告诉管事,她是铁石做的身子骨,跟牲口同槽。”


29

雪粒子扑打着东暖阁的雕花长窗,地龙烧得暖意熏人。

太子爷半倚在炕上批北疆急报,炭盆煨着的铜吊里温着甜酒。

我正捧着碗喝那驱寒的姜枣茶,忽觉喉头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胃里酸气直顶上来!

碗“哐当”一声失手砸在地毯上。

“怎么了?!”

太子爷脸色骤变,手中朱笔掷落,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我发颤的身子,厉喝穿透风雪:“太医!传章院正!”

他的手掌死死扣住我的腕子,那么紧,指尖冰凉,灼人的目光死死锁住我的脸,仿佛怕我下一秒就要化在雪里。


30

章太医布满褶子的老手搭在我腕上凝神良久,忽然起身,朝着太子爷端端正正跪了下去,额头咚地磕在厚绒地衣上:“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太子妃娘娘这是双脉如滚珠,往来流利不绝——喜脉啊!还是极难得的双珠映辉之象!”

死寂。

暖阁里只余铜壶里气泡翻滚的咕嘟声。

太子爷绷紧的身体猛地一晃,竟直直向后撞在花梨木炕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那总含着三分讥诮散漫的脸上,此刻是一片近乎空茫的呆滞。

他突然伸出手,想碰我的脸,指尖却在距离肌肤寸许的地方剧烈颤抖起来,停住,接着猛地撤回,竟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再抬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底赫然翻涌起一片赤红的水光。


31

太子爷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忽然转身,像一头发疯的困兽在暖阁方寸之地疾走,赤足将厚厚地衣踏出沉闷回声。

他骤停在窗边,猛地一拳砸在雕花窗棂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好!好得很!”

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又猛地转回身,死死盯住章院正:“孤不管你拿千年老参还是万年雪莲吊着!凤体若损一丝,”

他逼近一步,如山如岳的压迫感几乎将那老太医按进地里,“孤剐了你全族!”

转身一把抓住我的手,五指收拢得发白,声音却泄出一丝狼狈的颤:“从今日起,你的印,孤管!那堆破烂账簿子,”

他猛地指向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孤烧干净了喂狗!”


32

帝后銮驾踏着未化尽的碎雪直入东宫正殿。

皇后亲自捧着一只镂金嵌宝的暖手炉塞进我怀里,金丝楠木匣在她手中“啪嗒”

一声弹开,流光刺目——竟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琢的并蒂婴戏佩,温润生辉!

皇后眼圈泛红,嘴唇哆嗦着,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只颤抖着手一遍遍摩挲那玉佩,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玉佩细琢的婴儿笑脸上,晕开一点温热水光。


33

皇帝枯槁的脸在龙袍映衬下更显晦暗,深陷的眼窝里却燃起两簇微弱却执着的光,直直钉在我隆起的小腹上。

内侍监高捧一卷明黄丝帛上前。

皇帝深吸一口气,如同枯木摩擦般的声音响彻大殿:“着太子妃沈氏,协理六部如故…晋…”

他猛地一阵呛咳,苍老的面容透出青紫,竟硬生生咽下血沫,嘶声继续,“晋凤羽督摄军务同知!持…朕半符!护卫皇嗣!”

“父皇!”

太子爷霍然起身,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老皇帝的目光掠过惊愕的我,最终落在儿子暴起青筋的拳头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唇角缓缓拉出一点极沉重又极释然的弧度。


34

北境大捷的军报裹着凛冽的寒风送进东宫书房时,窗外的第一场新雪正簌簌落下。

太子爷将那份染着尘霜的牛皮报捷文书和一枚刻着狰狞虎首的玄铁兵符,一起轻轻放在我批阅六部条陈的书案上。

“北漠王庭递了降表。”

他的声音如同雪落般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老五带的兵,折了右臂。”

我指尖一顿,朱砂笔在“抚恤孤寡银”那行字旁留下一点深红印记。

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肃州雪灾压垮了驿道,粮草……”

他将温热的手掌覆在我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有孤在。”

兵符的棱角咯着肌肤,冰冷坚硬。


35

大年夜,宫宴正酣。

暖阁里,太子爷将最后一瓣橘瓣剥净雪丝塞进我嘴里。

内侍悄声疾步而入,附在他耳边急语:“殿下!顾安在矿上…死了!”

太子爷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擦着黏腻的指尖:“怎么死的?”

“说是今儿矿上发了半碗肉赏…他跟同屋的犯人抢,”

内侍顿了顿,“被人用豁了口子的破碗…捅穿了脖子…”

暖阁里只闻炭火噼啪。

窗外陡然炸开漫天烟火,炫目的流光映亮了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他端起案上一杯温酒啜饮一口,语气平淡得像谈天气:“哦。那破碗想必不干净。尸身拖远些烧了,别脏了矿场的雪。”


36

我临产那日,暴雪压城。

整个东宫笼罩在撕心裂肺的痛呼与殿外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是柳家垂死勾结的几个边疆武将反了!

刀剑撞击、战马嘶鸣穿透重重宫墙!

太子爷一身染血重甲守在殿门外,寸步未移!

当婴儿第一声嘹亮的啼哭撕裂长夜,殿门被撞开的刹那,他如离弦之箭冲入,冰冷的铁甲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狠狠将我拥进怀里!

盔帽下那双布满血丝的赤红眼瞳,死死攫住接生嬷嬷怀中小襁褓,胸膛剧烈起伏,竟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有大颗灼烫的泪滚落,砸在我汗湿的额角!


37

龙凤双生的喜讯伴着平叛捷报一同送达御前。

皇帝枯槁的脸上回光返照般迸出红晕,竟挣扎着从龙床上撑起!

当着满朝宗室勋贵的面,将一黄一玄两枚温润玉玺,郑重地放进两个小小的金丝襁褓之中!

“好…好…”嘶哑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又猛地化作一阵掏心裂肺的剧咳!

血沫染红了明黄缎面!

老皇帝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襁褓一角,浑浊的眼珠迸射出最后骇人的光亮,直勾勾射向沉默侍立床侧的太子:“江山,是…是朕给他们…的…终成眷属…礼!”


38

先帝大敛的丧钟响彻九门。

金漆棺椁抬出的那一刻,新帝——曾经的太子,紧抱着襁褓中沉睡的婴儿,孤身立在恢弘殿宇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雪沫无声打湿玄服肩头。

他俯身,温热的唇轻轻印在我眉间:“怕吗?”

我摇头,将孩子的小手放进他粗糙掌中。

“好。”

他直起身,玄服在风中飒飒作响,望向殿外翻涌的雪云,低沉声音穿透朔风:

“走,带你们去认认,这锦绣江山,有几处险峰,几条暗河。”


39

凤藻宫的书案上,六部尚书的奏本堆得摇摇欲坠。

新帝抱着正试图啃奏折封皮的小公主,无奈地拨开她沾满口水的小手:“囡囡乖,这纸墨苦得很。”

小皇子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学舌:“苦!

母后不吃!”

新帝朗声大笑,一手抱起一个粉团子,走到御案边将我拽起:“皇后理政辛苦,走,咱们去给娘娘添个彩头!”

他将一柄镶嵌金珠的袖珍小木剑塞进皇子手里,又把一枝新摘的灼灼红梅簪入我鬓间,眼底盈满碎星般的光:“囡囡说,想练箭,央你给她画个大大的靶心!”

他温热的手掌裹住我的指尖,笑意在眉梢炸开:

“朕给她寻了一整座梅花林当靶场,枝头开满了当靶心红!”

门外,新雪初霁,天地如洗。

日光刺破云层,金芒万丈泼洒。


40

帝王的掌纹烙在我掌心,厚茧粗粝,熨帖着血脉搏动。

“累不累?”

他低声问,下颌抵在我发顶。

怀中孩儿咿呀伸手,攥住我垂落的一缕青丝。

“累,”

我仰头,迎着他盛满金阳的眼瞳笑开,“也值。”

覆着江山印记的手被他十指紧扣,牢牢钉在他震如擂鼓的心口。

风雪曾覆压过的朱墙之上,琉璃明黄瓦片正被晒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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