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兰自清芬

“正义是需要代价的”,也许是这样的,诸如“走廊医生”兰越峰,曾任绵阳市人民医院超声科主任,2009年,一名北川地震幸存者被计划安装心脏起搏器,她在临床中认为医院存在过度医疗,她评估后判断手术并无必要,告知患者,叫停了这台手术。后续在医院采购彩超设备时,她质疑设备报价虚高、涉及震后救灾资金,拒绝签字,前后42次实名举报医院相关问题。


此后她的办公室被换锁,岗位被调整。为证明自己没有旷工,她搬椅子坐在医院走廊,前后长达800多天,因此被叫做“走廊医生”。


然而兰越峰医生的结局却并没有如“爽剧”那般“峰回路转”,邪不胜正!


2014年5月,医院职代会88名代表全票通过,解聘兰越峰。她申请劳动仲裁、提起诉讼,一路上诉至四川省高院,全部败诉,没能恢复人事关系。因为这场长期的纠纷,她和同在这家医院工作的丈夫离婚,净身出户,家庭破碎。自此失去公立医院岗位、事业编制,没有退休金,依靠整理资料、图书馆零工维持简朴生活。外界的捐款、资助,她都断然拒绝接受。她表示自己想要的不是钱财怜悯,而是公道与制度的完善。


这种宁折不弯的气节,这种坦荡如砥的正直,这种卓尔不群的凛然,这种高洁傲岸的品行,完美诠释了何为巾帼大义,何为碧血丹心。然而尘世浊浪滚滚,人心不古世道危艰,世上卑污苟活者巨而铮铮铁骨则稀,几乎绝大多数人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为己任,只要刀没架在自己脖子上便俱能袖手旁观,噤若寒蝉。我时常在想,空谷幽“兰”为鄙者而“放”,确乎不是暴殄天物,自毁清芬?!


一晚,与友人电话闲聊,问及最近在忙些什么,他说在准备材料入D,并诉说了以社会人士入D的繁复艰难。这使我瞬间忆起一桩往事。


应该是读大学的第二年,具体时间有些记不太清楚了。辅导员赵老师把我们八个班的班长叫到办公室开会,原来是学院的入D,名额下来了,这一批每个班刚好一个名额,顾念平素班长们“劳苦功高”,是其左膀右臂,直接内定我们八人为入D积极分子,按照要求申请提交则可。


其余七人自是欢喜不尽,唯独我自忖不妥,一个人怎么能叫“积极”呢?众人争取方为“积极”。于是我在当天晚上就召集本班的同学开班会,在教室里宣布了“申请入D”的这一件事,强调虽然只有一个名额,但每个人理应都有资格,最后众议以“抓阄”为准,全班同学撕下一页纸张,将自己的姓名写上,准备好一切后,为了避嫌我又民主的让同学们随机推举一名同学上台抽取,最后“花落谁家”我已全然忘记,肯定不是我,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成条子放进去……


念大学的几年时光里,奖学金、贫困补助,几乎是班长这个职务的公开福利。八个班的班长,赵老师尤其偏爱我,每次召开“御前会议”,其余七个班长七嘴八舌海侃一通,到最后赵老师总会把视线回到我这儿,非常虔诚地说上一句:“大家伙儿安静一下,我想听一听浩的意见!”平心而论,那一时期我确实有一种国士无双、不紧不慢的优越感,那种胸怀韬略、腹有良谋、睥睨天下的骄矜感,但我和赵老师相处的那种亦师亦友的融洽氛围和互为知己的情感倒是绝对的纯粹真挚。每次屏退了其余七人,我们师生兄弟总会继续促膝长谈,谈古论今,只有在那一时期我真真正正体验了一把古人所言之“废寝忘食”,有时不觉间已经凌晨一两点,办公室乃至整栋寝室大楼早已清斯雅静,办公室还不时传来我们两人的爽朗笑声,谈到尽兴处有时候难免言语僭越——“哎呀,不想跟你继续吹了,我要回寝室睡觉了,我不像你明天不用早起……”赵老师总是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有时他还会在旁人面前开玩笑地说:“在他面前,我像个学生,他倒是老师!”


亦师亦友、情同莫逆,就为这“钱”之一事,却也产生了不小的分歧。


赵老师从第一学期开始,就主动给我提交奖学金、助学金名额,被我一一驳回。我总能以各种戏谑逗乐之语让赵老师“收回成命”,既不驳老师的面子,又让老师知晓我明白他一片美意。直到毕业前夕的一个夜晚,寝室众人半夜睡得酣熟,我也不例外。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我正恼怒是谁的手机不开静音,茫然间却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听到已然有室友在睡梦中发出“啧啧”的不耐烦之声,我只能愤愤地爬起来,看看是谁那么“没脑子”大半夜一直打电话。


居然是赵老师,我连忙接听,通常这种情况下打电话多半是宿舍楼有同学突然生病,而辅导员不在学校,需要班长护送就医。


“赵老师,那么晚了,怎么了?”


话音刚落,赵老师那头竟然语带惬意:“那么晚了打扰你休息了,还是那个事情,你别反驳你听我说。那么大夜了,思来想去都要毕业了,最后一年的贫困补助我必须拿一个给你,其余七个班班长每年是‘雷打不掉’的,虽然晓得你不缺这点,你这个人是不在意这些,但是作为我你知道吧,那份儿心……你能理解吧,你就听我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我撇过手机再看看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三点四十几了,不知怎么我的眼睛竟有些微微发酸,“要……要得……赵老师,谢谢你!”电话那头如释重负,果断挂断电话,我想那天他应该能轻松睡一个好觉吧!


挂完电话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一方面是师恩深厚,义重情深;一方面是此事又大违我本心本性,难以从命。我为人素来正直洒脱,不愿受此羁绊,但师命难违,且如此深情厚谊,却之实为不恭。于是乎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班上的一个郑姓同学,申请助学金无果。我果断去隔壁寝室找到他,其实我们不太熟,大学基本都是以寝室为单位活动,我提出愿意把我的助学金分给他一半,虽然他有些不明就里,但欣然接受。现在这个同学的联系方式我都没有了,但他的名字和样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正直”是一种天性,装不出来只能去做,做了就不是装,装了不去做才是道貌岸然;“正义”是一种公理,你承不承认它都在那里熠熠生辉,璀璨夺目,给予需要的人光明和暖意。而伸张正义是正直之人无法自抑的精神自觉,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崇高,是挽狂澜于倾覆的雄壮力量,更是一种虽九死其尤未悔的决绝之心!


忽然能够明白兰越峰先生的所作所为,空谷芝兰能为山水灵秀而绽放,自然也能为市井鄙人而妍开。不是它要开、爱开,而是它自始至终都自带风采,傲世孤标,周遭的一切人、事、物,爱与不爱,欢与不欢,与它又有什么相干呢?


正直是天生的,就像爹妈给的长相,原始且不可改。正义确实需要付出代价,你可以保持缄默,但绝不可以蔑视嘲讽这份孤勇,当有一天你需要“正义”时,正义才会骤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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