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旧物时,翻到了那只磨得发亮的金属罐头。罐头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300cc”,是我刚到“锈铁星”时用的空气计量器。指腹抚过那些刻痕,像摸到了几十年前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他们总说地球是“被啃光的苹果”。我记得最后撤离的那天,天空是紫黑色的,那些长着复眼的“吞噬者”趴在帝国大厦的残骸上,甲壳反射着黏液的光。我妈把我塞进逃生舱时,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她说“到了新地方,总能种出麦子的”。
哪有什么新地方。
锈铁星的空气里飘着金属末,吸一口能咳出血来。官方说“洁净空气需等价交换”,可我们这些逃难来的,除了身上的骨头和血,还有什么呢?
第一天就见到了老陈。他把左胳膊整个“卖”了,换了三个月的基础呼吸权和一小袋灰扑扑的合成粉。他说“值当”,至少孩子能多活几天。我没敢告诉他,我前一晚看见他儿子偷偷把合成粉往嘴里塞,却被呛得直咳嗽——那东西粗糙得像砂纸,根本咽不下去。
后来我也开始“卖”。先是卖头发,黑市上有人收,说能提炼出点什么东西。再后来卖血,每次抽完都晕乎乎的,走在路上像踩在棉花上。有次差点栽进通风管道,被一个小姑娘拉住了。她眼睛很大,像我小时候在地球见过的星星。她说她叫阿月,是跟着奶奶逃来的,奶奶前天“卖”了肾脏,换了个能过滤空气的简易面罩,结果面罩漏了,奶奶就没再醒过来。
“叔叔,地球真的有蓝色的海吗?”阿月问我。
我点头,说有,海水是咸的,能游泳,海边还有沙子,踩上去暖暖的。
她就笑,说等攒够了“点数”,一定要去看看。
可锈铁星没有海,只有永远灰蒙蒙的天和吱呀作响的抽气泵。我们像一群被关在铁盒子里的虫子,用血肉一点点换活下去的缝隙。
上个月阿月也走了。她为了换一支抗生素,把最后一点造血干细胞“挂”到了交易平台上。我找到她时,她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我好像看见海了,蓝蓝的……”
今天天气“不错”,抽气泵的声音比平时小了点。我把那只罐头擦干净,放在窗台上。窗外,锈铁色的天空下,有新人被押着从通道里走出来,他们的眼神和我刚来时一样,充满了恐惧和一点点可怜的希望。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遇见一个叫阿月的小姑娘,会不会也对着空气描述一片早已消失的海。
星历三十七年,记于锈铁星第73号平民区。还有半块合成粉,够撑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