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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参加鸟超杯PK赛第二轮,关键句:“年轻,并且有两条腿。”
(1)
下午三点,阳光慵懒地涂抹着一座座林立的钢筋水泥丛林,旁边空地上的树木焉焉地耷拉着脑袋,毫无生气。
林依依抱着一大堆东西从西侧的一座小配楼里走了出来,正欲穿过那片矮树林到马路边叫车。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依依,这么早就下班了?”
依依循声望去,老公孙小强正在身后的檐廊下朝她招着手。她惊㤉道:“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呀。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孙小强一边引着依依往停车场去,一边继续追问着。
“我辞职了,刚跟老贾吵了一架,那个老流氓。”依依愤愤道,完了,又盯着孙小强,“说我呢,你呢,大忙人怎么有时间这么早在楼底下等我?不会是有大事求我吧?”
“唉,我也是刚和老板闹了点意见,天天就知道KPI,烦都烦死了,正想甩手不干呢。”孙小强不敢看林依依的眼睛。他明白,这么说,是给自己留面子,也给依依一个缓冲,他被裁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快走几步,拉开了停车场上自家车的驾驶门。
“不是,你不能不干呀,我这刚辞职,你再不干了,咱们喝西北风呀,还有涵涵怎么办?她9月份就要上小学了,5万元赞助费还没交呢。”林依依说着,把怀里抱着的一大堆杂物扔在后座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她探过身去,给了老公一个拥抱,拉着他的右胳膊,恳切地望着老公,说:“老公,你就先忍忍吧。我这边这个老贾你也知道,总是动手动脚的,平时大家一起打打闹闹也就算了,今天中午,趁大家都出去吃饭的当口,他把我单独叫到他办公室,先是找茬批评我工作,这里不妥,那里又没把公司的利益放在首位。我不想惹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希望能快些离开他办公室。但他竟然走了过来,伸手想要抱我。我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光。然后,我把手头的工作交待给小刘,给他发了封邮件,收拾收拾就出来了。”
孙小强左手在依依抱着她胳膊的手上轻柔地拍了拍,鼓励道:“老婆你做得对,早就叫你不要干了。这种上司太恶心了。我这边我会再想想的,你放心吧。”
他们启动车子,一起去女儿涵涵幼儿园门口等她放学了。
(2)
林依依到老贾这个贸易公司上班还不到三个月,试用期还没过呢。林依依是学财务的,生孩子前在一家大型外资企业做会计,工作忙乱,压力很大,加上怀女儿涵涵时她反应特大,吃什么都吐,孙小强干脆让她辞了职,回家专心待产。那个时候,在一家德国医疗器械公司工作的孙小强正好升职为市场部的总监,一个人的薪水足以维特一家人不错的生活。
林依依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做了五年多的全职太太。先是待产,然后是陪伴女儿成长,给女儿规划各种学习,操持着一家人的生活,把家里规治得井井有条。
孙小强乐享其成,但也懂得体谅全职太太的辛苦和不易,一回来就陪着孩子,让依依有时间可以短暂地放松一下。节假日,孙小强往往会带着妻女开着车短途旅行。那个时候,他们的日子过得是风生水起,人人艳羡。
两年前,孙小强的公司部门调整,市场部和销售部合并,原市场部事实上变成了销售部的一个部门,裁减了三分之一的员工。作为原市场部总监的孙小强,虽避免了被裁的风险,但被降薪三分之一。老板的意图很明显,整个大环境不好,公司效益一再下降。这种时候,裁撤部门和人员是必然的,降薪也是不得不而为之的一个手段。同时,老板鼓励大家多多销售自家产品,不管是谁,哪个部门,都按销售部门的提成规则提成。老板鼓励大家通过销售提成来补齐被削减的薪金。
孙小强是学德语的,市场管理是他辅修的第二专业。当初能进这家德国的公司,正是得益于他的这两个学业专长。但至于销售这块,i型人格的他确实不太擅长。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孙小强开始有了危机感。在公司走下坡路的时候,像他这种既不懂技术又做不了销售的人,肯定会是首当其冲的牺牲者。
女儿上幼儿园的第二年,孙小强就和林依依商量,趁孩子上学了,依依也找找工作机会。
其时,林依依也正有出去工作的打算,女儿上学了,白天她有大把的时间,她不愿意凑在那些全职太太的圈里炫富。她知道,她虽然全职,但老公毕竟也只是个打工的,而且,老公工资下调,她也是感受到老公的压力的。
但林依依离开了职场四五年,又处在职场女性的尴尬年龄——年过三十五周岁,要重新找份自己满意的工作并不容易。一年中,林依依前前后后面试了五六家公司,不是公司嫌她离开职场太久,年龄偏大,就是她感觉公司太小,环境太差,或者是对工资的预期太失望。全职前,她是公司财务总监的首席助理,月薪两万出头。这次找工作,公司能给到的工资基本都是不到一万。最后,大概三个月前,老贾的这间贸易公司工资给到一万,是眼下最高的了,而且公司位于繁华的金融商圈,还有不少涉外的业务。林依依觉得,这间公司和自己比较对路,应该也是有发展前途的,所以选择了它。
林依依的工作是负责涉外账务这块。有以前在外企的工作经验,林依依工作上手很快,账目一目了然,贾总不时的表扬夸赞令她颇为得意,毕竟谁都希望自己的工作能得到肯定和认可。
慢慢地,林依依发现贾总的小动作过多,比如,借着表扬的机会,拍拍你的肩膀,或者给他送报表时,总是会不经意地捏一下你的手,或者一起核对账目时恨不得贴着你的头,甚至在聚餐时搂着你的肩敬酒……原来林依依这个岗位的同事就是因此而辞职的,同办公室的小刘在林依依刚来上班时就曾善意地提醒过,说他们部门很难留住女员工。
林依依本来以为自己一个有家有室的半老徐娘引不起贾总的兴趣,没想到,还是在工作了不到三个月时不得不选择离开。
孙小强呢?
和公司耗了一个月之后,孙小强也不得不在解聘书上签字,拿着区区50万的补偿金滚蛋回家了。
一个曾经的准中产家庭,两大主力双双失业回家,就如同沙漠上的建筑,在汹涌的浪潮冲击下,突然就要失去支撑,面临着轰然倒塌的危险。
(3)
那天,送完女儿涵涵上幼儿园后,林依依和孙小强在家里商量着出路。依依在核算涵涵上的各种辅导班的费用时,灵机一动,觉得可以试试幼儿培训这一块,似乎最近的政策也支持课外辅导这一块。
孙小强听了依依的建议,也觉得可行,正好有公司50万的补偿金做启动资金,可以试试。
说干就干,他们开始分工协作。林依依负责调查妈妈们对孩子培训的需求,孙小强负责找场地,物色相关的培训科目和师资。
在走访过程中,孙小强遇上一家英语培训机构——半岛英语在找合作方。孙小强想,应该可以合作,英语正好是自己的强项。大学虽然主修的是德语,但英语也是过了专8的,给小孩讲讲课完全不是问题。再说,自己和依依原来都是在外企工作,有些国外资源,找几个外教不成问题。
回家和林依依商量,林依依也觉得可行,毕竟有现成的学校,不要一切从头开始,也有一定的生源基础,做起来应该会快些容易些。
他们约了培训机构的老板Ada详谈。
半岛英语在经济开发区那边,占据着文化广场一栋大厦第十层和第十一层整整两个楼层。这栋大厦十层以下是央视的一个教育栏目在使用。
林依依一看,这家培训机构还是颇具规模的,楼下还是央视的一个栏目组,人气、生源什么的应该错不了。
老板Ada是一位中年女性,大概比依依他们大不了几岁,一头干练的短发,眉宇间却是满目的和谒温婉,让人很容易亲近。
Ada带他们参观了一下“校区”。十层是教学区,共有10个小教室,每个教室大概一二十张课桌,还有一排用隔板隔开的一对一授课区,设置有学生饮水机。因为正值周中,孩子们都在学校上课,培训教室基本是空的。
十一层除了一排一对一授课区外,基本是辅助区,设有几间洽谈室,用来接待家长并提供咨询;一个较大的会议室,然后就是校长室、教师休息室和家长休息室,以及茶歇室。
林依依带女儿去过不少少儿培训机构,这家算是规模不小的,有模有样,看起来很正规。
Ada安排他们在十一层的会议室落座,询问他们用茶还是咖啡,然后吩咐一个助教小姑娘去准备。
Ada开门见山:“你们也看了,我们半岛英语规模还过得去吧?我们的实力在开发区也是数一数二的,目前有差不多二十个专兼职老师,有三个外教老师,每年的学生也都在二三百人。现在呢,我们想吸引一些新的投资进来,准备开拓几个分区。”
“那这个分区的位置总部有考虑吗?还是我们可以根据情况自己选择?”林依依急切地想了解这个,要是能在自己家附近做就最好了,还可以兼顾到自己的女儿和同学。
“总部有初步的想法,想在朝青板块设个点。似乎你们家就在那边吧?”Ada温和地看向他们,言语间是那么的善解人意。
林依依抢着表示:“我们家就在那边,我们女儿秋季就要上小学了,她的同学会是隐形的生源。”
旁边的孙小强沉思着,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提了个要求:“我们能看看学校最近的财务报表吗?”
“这个不大方便,毕竟学校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三位股东今天没在。学校的现状你们也看见了,规模、实力就在这儿摆着呢。再说,等你们入资了,我们会召集所有股东见面的,到时候财务人员会给我们具体介绍的。但这些资料你们可以先看看。”Ada说着,递给他们几个小册子,有公司章程、教师名册之类的。之后,又对着孙小强说:“你自己不就是学外语的吗,到时候你可以是那个校区的校长兼老师,教师的提成是单算的。”
“分校区的财务独立核算吗?我是会计,可以负责这块。”林依依心里想着还可以顺便给自己找个职位。
“分校区不设单独的财务,但肯定需要个出纳,孙太太兼着,肯定不成问题。”Ada温和地解释道。
他们最后商定的合作是,孙小强他们入资50万元,占公司20%的股份,孙小强是朝青校区的校长,及兼职老师。朝青校区的房子及装修由总部提供,校长工资由总部按月发放,老师的提成和招生则由分校自己负责。当然,分校区可以使用总部的一切资源,包括师资,并当场签了投资意向协议。
一切水到渠成,似乎这个就是为他们专门准备的,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孙小强他们谈完回去,一路上都无比兴奋。他们从幼儿园接了女儿,一家三口找了个小饭馆好好地庆祝了一番。
(4)
按照约定的流程,一周后,孙小强他们给公司总部打了50万过去,并正式签订了合同。同时,Ada陪着孙小强去看了一个朝青板块的房子。房子是前面一个美术书法培训机构留下的,只要稍微规整一下就可以使用了,离小强家也不远,三站地的距离。Ada和孙小强都表示满意。Ada表示,等其他几个股东过来再看看,总部就过来签协议。
时间一天天在流逝。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Ada一会说大股东徐山在国外耽搁了,还没回来,一会又说她自己老家有急事,已经离京回老家了,反正一直签不了租房协议。
因为离他们家近,孙小强隔三差五就会带着林依依过来这个房子看看,每次都是铁将军把门,似乎是在等着他们总部过来签协议呢。
两周后的一天,小强和依依照样过来“检视”,却发现那个房子里有几个人正在收拾布置。一问,另一家书法培训机构已经接手了,不日就要开始营业了。
孙小强立即拨打Ada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你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小强看看依依,迷或不解地苦笑着。
“再拨,一直拨。”
小强不停地重复拨打着Ada的电话,话筒里一直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话。
孙小强意识到出问题了,拉着依依,开着车直冲开发区半岛英语总部而去。
他们直接上到十层。一出电梯,他们就进入一片黑暗之中。孙小强跺了下脚,过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半岛英语的两扇大玻璃门上挂着把链锁,里面黑洞洞的,几周前还在玻璃门里整洁的前台坐着的小姑娘没了踪迹,前台桌子歪斜着。
孙小强扒开两扇玻璃门,就着链锁的空间挤了进去。歪斜的前台后面,椅子躺在地上,墙上的“半岛英语”几个大字也扭曲着,拧笑一般地看着孙小强他们。
孙小强一拳砸在前台桌子上,眼睛血红,一副狂怒却又无处发泄的样子。
这个时候,林依依倒迅速冷静了下来,进屋里察看了一下情况。教室里课桌椅大多歪七扭八的,桌上也是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有段时间没人使用了。
林依依拉着小强下了楼,找大厦门口保安打听情况。保安一听,问:“你们是家长?半岛英语早就倒了,好像是欠了大厦三年多的房租,大厦物业封存了他们的教学设备。”
“不可能吧?我们三四周前还在这儿和校长Ada在楼上谈合作呀?”孙小强不可置信地边摇头边嘟嚷着。
“大厦物业在哪里?我们找物业问问去。”林依依理智地向保安打听着情况。
从物业了解到的情况更是让孙小强肺都气炸了。物业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向半岛英语催缴房租了,但贾芳,也就是那个Ada一直继续以各种理由推脱。直到一个月前,贾芳告诉物业,她找到了新的投资者,等资金一到位就付房租。
两周以前吧,物业看贾芳一直没来付房租,电话也打不通,上到十层一看,才发现半岛英语就剩一些课桌椅和少量的大型设备,其它早就被倒腾空了。于是,物业封存了半岛英语。
对物业来说,Ada也就是一个“拖”字,而对孙小强他们来说,这可就是处心积虑有预谋的诈骗了。后来,孙小强还打听到,Ada带他看的朝青板块的那处房子,根本就是她一个朋友配合她做的局。
孙小强和林依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大厦物业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上到自家车上的。孙小强一会狂捶着方向盘,一会又烦躁地抓挠着自己,一个劲地抱怨着,我怎么会这么傻,轻易就就相信她了呢?
林依依坐在副驾驶座上,捉住老公的双手,哀婉绝望地望着小强:“老公,我们怎么这么倒霉?现在要怎么办呢?我们几乎所有的钱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怎么办呀?”继而,两个人在车上抱头痛哭。
一会儿,小强抬起头,抺了把自己的眼泪,又捧过依依的脸,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温柔地看着依依的眼睛,坚定地说:“老婆,别害怕,有我呢。再说,我还年轻,还有两条腿,最不济的,我先去跑快递做外卖骑手,生活总是有办法的。”
林依依紧握着小强的手,说:“对,不怕,小强,我们是小强,打不死的小强。我和你一起,只要我们一起,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小强启动了汽车,说:“走吧,我们先去报警,一定要追回自己的血汗钱。”
只一会,孙小强他们那部银色的日产朗逸就隐入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中,融进城市五光十色的幻彩里。
不久后的一天,这部银色的朗逸或许将变身为呼啸而过永不停息的“电驴”,载着“打不死的小强”穿行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