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厅前一天，桑无咎把秦砚叫到法源司，只说了三句话。
“湛青主核，问官问三句，你答一句半。”
“多出来的半句是什么。”
“是她说‘无此一项’之前，你替她把那一项说出来。”桑无咎说，“她不会谢你。但她会记你一笔——记在‘可用’那一栏。道庭四十年没开过这案，开案那天，厅上需要有人敢说话。”
覆核厅在天枢道庭北偏院，不大，一桌一椅一案的架子。案上摆纸，不摆茶。
问官姓湛，单名一个青字，三十许，青袍无饰，发束得极紧。她到任五天，说过的话不满百句——庾老头打听来的消息是：道庭的问官不问人情，只认纸。纸上有几行字，她问几句；纸上没有的，她说“无此一项”，就完了。
秦江肋骨没好，崔明彻拄着拐。郑九站在厅外，不进来——他说过，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件事，可这一件事轮不到我一个扫地的说话。
湛青升座，先核卷。
“苏氏子弟苏允，陈情一道。”书吏唱名，“告青州秦砚，以学宫照壁伪证苏烬之名，污苏氏门楣。附：苏氏除名文书一份，学宫除名牒抄本一份。”
“秦砚。”
“在。”
“陈情你看了。”
“看了。”
“两句。第一句：照壁伪证。”湛青的声音不高，像在念账，“第二句：苏氏四十年前除名有据，秦砚不得以除名之人立名。”
秦砚出列。
“我先答第二句。”他说，“苏氏除名文书，我认。文书上写的是苏氏家谱除名——除的是家谱的名。四十年前判‘窃’的，不是苏氏，是学宫。而道庭的《法源录》上，‘三敛同向’与‘月华敛’并录为第十七对，注曰‘两者源皆不明，无从判窃’。”
他停了一下。
“道庭没有判过。四十年前判他的是学宫的规矩。苏氏拿一份家谱除名文书，来替一份道庭没判过的案讨一个说法——这文书越真，越说明苏氏知道：能讨说法的地方，只有道庭。”
湛青抬了下眼。很轻的一下，像账房翻过一页。
苏允在对面开口了，声音绷着：“家谱除名，也是除名。我苏氏三代不与此人同名——”
“三代不同名。”秦砚说，“那请苏氏解释第三句。”
“什么。”
“照壁伪证，怎么说。”秦砚说，“照壁认纹，不认名。名字是墙照出来的，学宫录名两份，一份存学宫，一份随覆核牒送道庭——牒在道庭卷里，厅上可调。伪证要伪，得先伪墙。苏氏若以为墙可伪，请苏氏当面走一遍收火，让墙照。照得出来，是我伪；照不出来，是墙伪不了。”
厅上安静了一瞬。苏允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变——她若是走了，照出来的就是她的手；她若不走，伪证之说就停在嘴上。
“我不与你比手。”苏允说，“我比纸。”她把抄本呈上去，“学宫四十年前除名牒，白纸黑字，判‘窃’有据。抄本在此，请道庭勘验。”
“好。”湛青说，“抄本既呈，原件何在。”
“学宫档房。”
“调不来。”
“不必调来。”秦砚说，“我只问一个日期。请问官核一核——抄本落款，是哪一天。”
书吏验了，报：“抄本落款，四月十一。”
“学宫档房的原牒，我看过。”秦砚说，“落款四月十四。我请道庭行文青州，调原件落款页——一页纸的事。”
湛青看着苏允，第一次把身体从卷宗上抬起来。
“抄本的落款，比原件早三天。”她说，“苏氏手里的牒，先于学宫发出。苏允，你解释。”
苏允的嘴唇动了动。
“抄、抄本或有笔误——”
“笔误不会把日子往前写三天。”湛青说，“往前写，是只有见过原文的人才做得出的错——照着原文抄，才会把日子抄到原文的前面去。苏氏这纸抄本，抄自一个比学宫更早发出除名牒的地方。”
厅上没有人说话。郑九在门外，把这句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秦砚开口，声音不高：
“学宫档房的原牒，批语上有取字的痕，我以香灰拓过，拓片随覆核牒在道庭卷里。苏氏递上来的这份抄本，恰好证明：除名牒在学宫发出之前，先经过了另一只手。苏氏递文书来告我——递上来的文书，帮我把学宫的档，变成了堂上的证。”
苏允站在那里，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把“污苏氏门楣”几个字咽了回去——这一句此刻说出来，等于当堂承认苏氏与那只先发的手有涉。
“苏氏听真。”湛青提笔，在卷上记了一行，“陈情所附抄本，收卷为证。除名牒原件，行文调取。陈情本身——”她顿了顿，“苏氏四十年间，从未向道庭递过一字。今日为何递。”
苏允答不上来。
四十年不敢递，是因为知道道庭没判过；今日敢递，是因为有人告诉她们，案要重开了。可这个理由，说不得。
“退。”湛青搁笔。
苏允退出去的时候，从秦砚身边过，脚步很快。到门口，她停了半步——不是想说什么，是厅外廊下站着的郑九朝她微微欠了欠身。那是扫了四十年墙的人才会行的礼，规规矩矩，不多不少。苏允的脸更白了，快步走了。
郑九在门外听了一整场，进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那三天，我先替司成记着。谁递的抄本，抄给谁的，总有一天对得上。”
湛青却叫他留下。
“你的案，另核。”她说，“黄灵根，异色，待覆核。照灵石裂了，人证物证都在青州——本官不千里验石。只问一句：覆核之前，你的境界可还在动。”
“炼气八层。三个月前破的。”
“三个月。”湛青记下来，“丹会八枚上品，照壁复验石裂，此后无进境。这三个月你在中州，做什么。”
“扛炉。”秦砚说，“租末等炉，一天走一刻守炉。”
“灵根异色之人，在中州扛炉。”湛青看着他，“你不急。”
“急不来。”秦砚说，“石裂那一次，我三个月不能运全功。灵根上的事，越催越坏——这是那个没有名字的人教的：火候不到，别掀盖。”
湛青的笔停了一下。她放下笔，看着秦砚，第一次主动多说了一句话。
“道庭四十年里，记过三例异色。”她说，“第一例，没出襁褓。第二例，十六岁，走火。第三例——”
她翻开另一册卷，翻到一半，停住了。
“第三例卷缺页。”她说，“调卷的人说，原卷是全的。缺页不记事故——是被人取走的。”
秦砚站直了。
“取走的。”他说，“纸面取走，还是整页取走。”
“整页。”湛青看着他，“取页的手艺，四十年里，天下的册子上不该有第二回。你倒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一门手艺。”秦砚说，“不用涂，不用刮，连纤维都对得上。它叫取字。”
厅里静了很久。湛青把卷合上，没有再问。
“最后一个问题。”她把卷推到案角，起身，“你的案子要开，三人作保。录法吏桑无咎，已具押。青州陆放的押，听说在路上。第三个——”
她看着秦砚，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提醒的神色。
“我查过旧案卷。四十年前，第三个保人的手印还在卷里。可除名册上，这个人‘卒’了四十一年了。”她说，“道庭的规矩，条条写在《法源录》卷首：死人，不能作保。”
秦砚站着没动。
“我知道。”他说，“但他的押，还在卷里。”
“押是四十年前按的。”湛青说，“四十年前按押的人，四十年前活着。规矩要的是——”
“至今在世，且肯画押。”秦砚替她念完，“问官，我只问一句。《法源录》收案卷，收的是字，还是收的押？”
湛青看着他，很久。
“押。”她说，“字可以取走，押取不走——这是道庭立《法源录》那年就写下的头一行。”
“那就有得谈。”秦砚说，“他死了四十一年。可他的押，在卷里活了四十一年。两个册子打架——《法源录》自己说过，以押为准。”
湛青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她把卷推到案角，起身。
“这话说给桑无咎去争。”她说，“我核的是灵根，不是规矩。”
她走到厅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秦砚。三个月没进境，不是坏事。异色之根，谁也不知道它往哪儿长——包括你。四十年三例，没有一例等到长成。你是第四例。”
她的声音低下去：
“别让第四例，也停在半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