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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不喜欢四只爪子是白色的黑猫,他们觉得这种猫像是在披麻戴孝,称之为“孝猫”。
灵山寺里就有一只这样的猫,他通体黑色,却四蹄踏雪。听师父说,这是别人不要的猫,他是被遗弃在寺庙的。
因为四爪全白,我叫他“白蹄儿”。
中午用过斋饭后,师父坐在客堂前的藤椅上乘凉,面容慈祥而平静。
大殿顶黄色琉璃瓦泛着温润的金光,清风穿堂而过,盈满了衣袖,檐角下的风铃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泠泠声。
我坐在与师父相邻的一张藤椅上,好奇着师父每日的修行。
白蹄儿慢悠悠踱步到我脚下,靠着我的脚躺在了藤椅下。
师父稍讶然,说道:“这只猫还不怕你呢,一开始他都不让我摸。”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去灵山寺这只猫就往我腿上蹭,像是曾经见过了许多次,因缘在这一时空得以续写。从那之后,每次去我都会为他盛一勺猫粮,喂一根猫条。
师父语速缓缓,娓娓讲述了一个让我难以忘怀的故事,关于一只猫的故事。
这个故事概括下来寥寥数语便可讲完,但它的影响却很长很长,以致现在我依旧会时常想起,陷在故事的某个情景中反复思考却难以自拔。
三年前的一个雪夜,白蹄儿出生在一个家境优渥的城市家庭。家里女主人很爱猫,养了一公一母两只猫,白蹄儿是这一胎三只小猫中的一只。
他们原本应该一同享受着主人带来的优越的生活条件。但主人发现这只猫竟然四个蹄子都是白色的,是人们常说的“孝猫”,像给人披麻戴孝一样晦气,顿时对白蹄儿反感起来。
主人曾想着把这只猫送人,但当对方得知是四爪雪白的“孝猫”后,都不愿收养。
生活的压力和不如意总需要疏解的出口,对女主人来说,白蹄儿成了最恰当的出气口。
许多个夜晚,加完班回到家的主人心情很糟,看到白蹄儿就会随手抄起一件物品向他砸去,易拉罐、扫帚、痒痒耙……而这时如果白蹄儿从她身边走过,猝不及防的重重一脚会猛然踢向腹部,然后白蹄儿就像一颗皮球沿着抛物线滚落出去,他疼得满地打滚,呜咽呻吟,却也只能找个没人能看到的角落蜷缩成一团,毛发战栗,瑟瑟发抖。
白蹄儿是这个家里所有猫中身手最敏捷、警惕性最强的猫,察言观色、谨小慎微是他必需的生存技能。
发泄完怒气后,主人将其他小猫抱在怀里,指尖穿梭于蓬松柔顺的毛发间,一个一个抚摸,一遍一遍理顺。
没有猫知道为什么白蹄儿如此被主人厌恶,但他们知道白蹄儿生来就该被厌恶,因为主人就是这样做的。
女主人对白蹄儿的态度挂在脸上,落在行动里,很快家里有生命的物体都感受到了主人对白蹄儿的厌恶,他们也像是被授意了一般将自己的恶意都释放在白蹄儿身上。
每天吃饭的时候是白蹄儿最难过的时候。
主人给猫们准备的吃饭的用具是个大号的盆,可供所有猫同时吃饭。然而每次吃饭的时候,猫爸猫妈总是和另外两只小猫一起先吃,若是白蹄儿挤过去就会被猫爸和猫妈撕咬、恐吓。
白蹄儿只能蜷在一旁看他们大快朵颐,等到他们都吃饱了,才敢慢慢挪向餐盆吃他们剩下的。可剩下的那点经常不够吃,白蹄儿于是经常饿肚子,时间长了后背的脊骨像小山一样隆起,毛发暗淡无光。
白蹄儿不会明白主人对他糟糕的原因,更不会明白自己的爸妈为什么也这样对自己,而对其他的两只小猫却如此不同。
外在可能的支持和联结全部是断裂的,没有爱,没有温暖,没有接纳,更没有认可;被嫌弃,被辱骂,被排斥,更被否认。可小小的猫心理解不了,也无法承受这样巨大的现实痛苦,他逐渐地合理化所面对的一切:
主人是对的,爸妈也不可能是不好的,一定是自己生来就没有价值生来就糟糕所以才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开始变得麻木,对这一切的不公他不再躲避,任由“命运”的辱骂和撕咬;对这一切的折磨他开始讨好,以伤害自己换来“命运”的快乐和怒气消散是多么值得的事情。
至少,这证明了自己还是有价值的。
听到这里我心头紧缩,我低下头,伸手摸着白蹄儿脊背上凸起的骨头。他翻了个身,伸个懒腰,在午后悠然时光里继续安稳睡着。
白蹄儿啊,你什么时候能明白家不一定是避风港,还可能是风雨巷;你又什么时候能明白爸妈不一定是守护神,还可能是加害人。
命运最大的不公写在了出生,有的猫在温暖中长大,风雨会绕过他,而有的猫只好独自品味世界倾斜而来的风雨。寒冷,湿漉。
你……会明白吗?会释怀吗?
在家里长期遭受折磨的白蹄儿白天的时候喜欢偷偷溜出去,在城市的缝隙里找一片绿地,在斑驳的灌木树影中肆意伸展自己的身体。暖暖的阳光洒在他疏落的皮毛上,痒痒的很舒服。他一待就是一天。
他不敢走出来,他早已认同自己是会被厌恶会被嫌弃的,他不愿见猫,也不愿被看见,只想隐没在这繁忙的城市之中。
可看着喧嚣的街道,熙攘的人群,白蹄儿更觉内心的孤独和冷清。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白蹄儿会趁着夜色到处转转。这是他一天中唯一的活动。
他走过一扇明亮的窗户,窗户里散发出暖黄色的灯光,里面有一只小猫枕着主人的腿在安详地睡觉,墙根处有一个看上去舒适柔软的小窝;他经过一处垃圾站,看到几只流浪猫狗在为人类遗弃物中可以果腹的一点东西相互撕咬;他掠过学校门口,看到一个母亲当着其他同学的面怒气冲冲地斥责成绩落后的孩子,他觉得这个孩子被责骂时瑟瑟发抖的样子很像自己被狠狠踹了一脚之后的样子;他路过宠物商店的门口,灯火通明的店铺里,货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他不会知道那些印着自己同类的包装袋里装的是什么……
高耸的楼房上一个个幽黑的方口被次第点亮,千光点点,灯火万家,却没有一盏灯为白蹄儿而亮,也没有一方光亮可以让他追寻和依靠。
他不得不再回到那个家,哪怕在那里,他只能蜷缩着。
白蹄儿命运的转折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那天他照常溜出家门找个藏身的地方。一整天的艳阳高照,到了下午突然变了天。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黑云压城,风钻进灌木丛的缝隙发出“呼呼”的声音,紫色的闪电将天空撕裂,雷声阵阵,一场暴雨即将降临在这座城市,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汽车尾灯绵延成一片红色的海洋,鸣笛声此起彼伏。
白蹄儿先是听到了“哗哗哗”的声音,当他意识到要回去的时候大雨骤然落下,雨滴大到连眼睛都被砸得睁不开。他一路狂奔,浑身湿透,大雨来临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家。
到家之后,他又累又饿,雨水顺着他的毛发滴落在地板上,在泥泞土地上踩过的爪子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泥印。
主人下班回来了, 暴雨天让人的心情莫名不好。当她看到地板上这一片狼藉和浑身滴着雨水的白蹄儿后,火冒三丈,她大声辱骂着这只令人厌恶的猫,她拎起那用简陋的纸箱做成的白蹄儿的窝,把它扔到地上,三两脚就将纸箱踩扁,丢到阳台那一摞纸箱上。然后她来抓白蹄儿,白蹄儿躲闪着直至被逼到门口,女主人打开房门,飞踢一脚就将白蹄儿踢出门外。他已经习惯了被主人踢,习惯了这种疼痛,但这一脚之后,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白蹄儿被彻底抛弃了。
后来的几天里,白蹄儿都试图再次回家,然而每一次回去得到的都是一记飞踢和沉重的关门声,他终于放弃了。
在家里虽然吃不饱但也不至饿死,如今白蹄儿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开始和流浪猫为伍,在垃圾桶中翻找能吃的东西,也会为了一点食物和其他流浪猫撕咬在一起。和长期流浪的猫狗相比,白蹄儿缺乏寻找食物的经验和技巧,也打不过他们,几次险些丧命,拼尽全力不过勉强活着。
一天傍晚,白蹄儿在和流浪猫抢食物的行动中又是惨败,他的毛发被咬掉好几口,他的腿被咬伤,他的脸被抓破。
他离开了垃圾站,不停地往前走,直到累得走不动了,他缩在路旁绿化带的灌木下,奄奄一息。
“小喵!”
白蹄儿费力地抬起眼皮,一个小女孩满脸惊喜地弯着腰站在他面前,眼睛里闪着夕阳的余晖,她头微微侧向一方,马尾下垂,和裙摆一起在晚风吹拂下微微飘动。
白蹄儿认出了她。这是那天他走过校园门口时看到的被妈妈责骂的女孩。
“还是一只奶牛喵!”
“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呀?怎么这么瘦啊?你脸上怎么有血呀?你家在哪里呀?你是流浪猫吗?你饿了吗?”
女孩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抛出来,白蹄儿继续缩着,一动不动。
女孩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掰一小块放到白蹄儿嘴边。白蹄儿太饿了,看到面包块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女孩高兴起来了,“原来你饿了呀!慢慢吃,我这还有。”女孩将整个面包都喂给了白蹄儿。
临走前她想摸摸这只奶牛喵,当她的手刚刚触碰到白蹄儿的脊背时,白蹄儿竟像弹簧一样跳了出去,他以为女孩要打他。
女孩临走前跟白蹄儿说,以后都在这里等她,她会给他带好吃的,而白蹄儿好像听懂了她说的话,每天在灌木下等着女孩放学经过。
女孩回到家。母亲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比平时晚?”
“我遇到一只流浪喵。”
“不准碰它们,很脏!”
“但是他很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
“但他是喵……”
“闭嘴!猫怎么了,不准碰就是不准碰!”母亲愤怒地打断。
“妈妈,我想收养那只奶牛喵!”女孩鼓起勇气。
“不可能!我警告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说任何关于猫的事!”
“……”
从那之后,女孩开始每天投喂白蹄儿,而白蹄儿每天都在那个地方等着女孩的经过。
他依旧不让女孩摸他,吃东西时也要叼着食物走开一段距离,离女孩不远不近。
“这只猫有过曾经那样的经历,从他的表现来看,很像我们所说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师父缓缓说道。
“他从没被好好对待过,正常而亲密的行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令人恐惧的,他不知道亲密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和其他猫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他认定自己就是糟糕的、毫无价值的,他潜意识里会认为无论是靠近他还是了解他的猫,到最后一定会重复曾经的故事,再次加害于他,他不愿再经历那些痛苦,于是他变得沉默、退缩、回避。”师父停顿了一下。
“封闭内心、彻底地自我孤立确实会避免在与其他猫的关系中受到伤害,但没有人……也没有哪只猫能永远活在真空里。好在,有那个女孩的出现。这只猫刚开始确实回避,但他不是没有感情……”师父面容依然平和,侃侃而谈。
白蹄儿的确有感情,曾经在那样的环境下“训练”出来的敏感反而让他对感情的觉察也更敏锐。白蹄儿对女孩越来越依恋,不只是依恋女孩的食物,更依恋每一次女孩与他并肩坐在路边,看晚霞漫天时的温馨。
女孩喜欢跟白蹄儿聊天,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倾诉,说了好多她自己的事情,还有她妈妈,还有只存在于妈妈咒骂声里的爸爸……白蹄儿听不懂她说的话,但是他喜欢听她说话,白蹄儿觉得心里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一动就会想起女孩,女孩的出现也会触动那个地方。
就这样,他们在一起过了一天又一天,从这条路经过的人经常看到路边坐着一人一猫,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
细心的路人还发现,人和猫相坐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一天下午,天黑得可怕,一场暴雨又要降临,白蹄儿照旧在老地方等着女孩。雨很快就来了,很急很大,像白蹄儿被赶出家的那天一样大。已经比平时晚了许多,可女孩还没有来。
白蹄儿望着女孩每次出现的方向,站在雨里一动不动,雨水将他的毛冲刷得干干净净,一根一根都贴在身上。站累了,他就坐在地上,眼睛依旧盯着那个方向不变,他像一尊摆在路边的雕塑,任凭耳边风声、雨声、水流声、脚步声、车流声喧嚣。
“小喵!”
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白蹄儿立刻回头,朝着女孩“喵喵”叫着跑去。女孩手里拿着几个白蹄儿曾经在宠物商店看到过的袋子,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香肠和肉,女孩这次带的吃的,比以往都多许多。
女孩蹲下,将白蹄儿护在伞下。“怎么不去躲雨,在这傻傻站着。”女孩不顾白蹄儿满身雨水,一只手托住他的腹部,将他轻轻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外套给他擦拭着身子。
白蹄儿已经不再躲了,他知道女孩不会伤害他,女孩给他关爱,给他温暖,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深深的照见与接纳。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白蹄儿将头轻轻靠在女孩胸膛,听到她因为奔跑而加快的心跳,又用头蹭蹭女孩的手臂,他觉得,女孩的手臂柔软而温暖。
女孩依旧跟他说了很多话。女孩说她要去省城看病了,女孩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女孩说吃不完的先找地方藏起来,女孩说回来之后还会来找他……
白蹄儿不知道女孩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女孩就高兴地“喵喵”叫,像是在回应女孩说的每一句话。他开始主动往女孩身上贴,和女孩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他也逐渐学会了表达爱和亲密。
之后的许多天,女孩真的没有再去找过白蹄儿,而白蹄儿却依旧守在原来的地方,面朝女孩曾经走来的方向,一天天等着女孩回来。
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路边一人一猫的风景线只剩下一只守望的猫。
白蹄儿就那样站着,坐着,等着。
风抚过他的毛发,雨滴落在他的身上,落叶停在他头上,露珠挂在他的胡须上,夕阳将他染红,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有传言说,在某条路的路边,有一只猫,疯了。
在白蹄儿几乎彻底丧失希望之际,一天晚上,女孩竟然回来了。当她看到白蹄儿还在那个地方的时候,激动得流出眼泪,“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在这!太好了!跟我回家吧,妈妈同意我收养你了!”
女孩很兴奋,白蹄儿也很兴奋,“喵喵”叫着上蹿下跳,女孩将白蹄儿抱在怀里,离开了那个他们在一起看过许多次夕阳的地方。
回到家之后,妈妈带着女孩,女孩抱着小喵,他们去给白蹄儿洗澡,打疫苗,买零食,买小窝,甚至还买了漂亮的小衣服。白蹄儿和女孩可以每天在一起了。
白天的时候,女孩去哪白蹄儿就跟到哪,一人一猫形影不离。到了晚上,白蹄儿虽然有了自己温暖舒适的小窝,但他喜欢和女孩睡在一起,女孩也不赶他。他趴在女孩的枕头上,听着女孩均匀轻微的呼吸声,嗅着女孩头发上淡淡的清香,陪女孩入眠。在每一个清晨,女孩醒来后还未睁眼就伸手摸白蹄儿,将他一把揽在怀里,白蹄儿乖巧地贴在女孩身前,粉红的小舌头舔舔女孩的手臂。
女孩总是被白蹄儿的憨态逗得哈哈大笑,白蹄儿成了她最亲近的玩伴。在这样的日子里,白蹄儿心里的那个东西不断长大,直到充满了整个身心。
这样幸福的日子过了不久,一天清晨,女孩迟迟没有醒来。白蹄儿自己钻进女孩怀里,他贴着女孩的身体,照旧舔着女孩的手,但女孩的手却一动不动。
她再也无法抱一下她心爱的小喵……
窗外柔和的阳光洒落在女孩平静而苍白的脸上。白蹄儿一声接一声叫着,一声比一声凄凉……
“女孩的病已经无法治疗了,她最后的愿望就是领养这只猫。女孩走后,这只猫又重新开始流浪了,听人说,往后许多个下午,都能看见这只猫坐在老地方,望着一个方向长时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着什么。”师父叹了一口气。
“后来这只猫不知怎么就流浪到寺庙了,他在寺庙门口睡了两个晚上,被另一个师父看到后领了进来,佛说众生平等,对这些没人要的、流浪到寺庙的猫我们都会收下。奇特的是这只猫会学着师父们的样子趴倒在大殿里的佛像前,有模有样,真像在拜佛。”
“这只猫刚来的时候谁都不让摸,没想到对你还挺接纳。”师父结束了讲述,沉默了良久。
我很好奇师父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师父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话:“那条路上的夕阳是这个城市最美的夕阳。”像是对我说,也像在自言自语。
“该休息了,你也去休息会儿吧。”师父起身,僧袍在风中飘动,翩然离去。
听完这个故事,我内心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阳光依旧温柔,檐角的风铃还在轻响。我看着躺在脚边的白蹄儿,手顺着他毛发的纹路慢慢抚过,他雪白的爪子在黑得发亮的皮毛衬托下格外耀眼,他睡得是那么安稳,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