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后面

我老家有一座厂房,早就破败了。小时候,那是我和几个伙伴最常去的地方。

厂房后面是一条河。水很浑,看不见底。我们脱了鞋,踩进泥里,抓鱼,摸虾。鱼滑,手刚碰到就跑了,虾更精,一碰就往后弹。我们抓一下午,也抓不了多少。抓到了,就装进罐头瓶里,拎在手上,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有时候我们还会弄一只鸡去烤。鸡不知道是谁从家里偷出来的,反正到了河边,它就不再是家里的鸡了。我们把鸡杀了,不拔毛,也不掏内脏,找些干树枝,在厂房后面的空地上生火。烟很大,往脸上扑,熏得眼睛睁不开。鸡架在火上,外面先黑了,里面还是生的。我们也不管,掰开了就吃。手上是灰,嘴上是油,牙缝里还有鸡毛。那时候觉得很香,香得很踏实。吃完以后,几个人互相看着笑,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干成了一件大事。回去的时候,大人问起来,就说在河边玩。大人其实知道,但也不追问。那时候的大人都忙,忙地里的事,忙家里的事,也忙着把一家人的日子往前推。孩子在外面疯一点,脏一点,黑一点,他们也顾不上。

河边还有一条公路,柏油的,直直地通向一个小乡镇。那时候刚有电脑,我们总往镇上跑。七八里地,说远也远,说近也近。走的时候不觉得苦,因为前面有网吧。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看有没有拖拉机经过。运气好的时候,能搭一段。运气不好的时候,就继续走。

路边有炸串摊。摊子不大,一口油锅,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穿好的串。豆皮一毛钱,香肠两毛钱,别的东西也贵不到哪去。我们身上有钱,就买一根。没钱,就站在边上闻一会儿。热油一滚,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带着一点焦,一点辣,一点说不清的香。那时候也没什么大的期待,能走到镇上,能吃上一根炸串,能坐到电脑前,就已经很好了。

网吧里很暗,烟味很大。我们拿着大人的身份证开机,登号,玩游戏。屏幕亮着,旁边的人也亮着,只有脸是暗的。一个小时快得像十分钟,钱总是不够用。到了时间,只能下机,再沿着那条路往回走。

天黑了也不怕,几个人一起,说话,笑,骂人。有时候月亮很圆,挂在天上,亮得发白,像是离地面很近。柏油路两边都是庄稼,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吹到脸上,暖暖的,像是带着一点甜。路边的虫子一直在叫,叫声一阵一阵的,从这边响到那边,像是整条路都没有睡。那时候路很长,我们走得也慢,可心里一点都不着急。月亮在前面,风在旁边,虫鸣声落在路两边,几个人一起往回走,像是那条路怎么走都走不完。

那时候家乡不富裕,我家也不富裕。可我记得,那时候是真的高兴。

高兴是什么,那时候说不出来。抓到一条鱼,高兴。摸到几只虾,高兴。鸡烤熟了一点,高兴。走到镇上,高兴。买到一根炸串,也高兴。那时候的高兴来得很容易,不用想,也不用等。它就在一天里面,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都是。你弯一下腰,伸一下手,跑几步路,就能碰到一点。现在那座厂房还在,河也还在,公路也还在。我去年回去看过一次。

厂房更破了,墙上长了草,窗户空着,风从里面穿过去。河边的草很高,杂树也长起来了,把原来的空地都挡住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一个人也没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还是有一股腥味,和小时候差不多。可那味道到了鼻子里,我已经分不清它是从河里来的,还是从记忆里来的。

河还是那条河,只是水里没有我们了。

那条公路也还在,只是路上没有我们了。

厂房后面还在,只是我们不在那里了。

我现在有很多钱,也总在外面跑,今天这个城市,明天那个城市,住酒店,坐飞机,见很多人,说很多话。小时候要走七八里地去上网,现在到另一个城市,几个小时就到了。小时候为一根炸串高兴,现在吃什么都觉得差不多。小时候几个人凑几块钱,就觉得一天有了着落。现在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电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不是没有东西可做,是做什么都不像小时候那样了。

那时候我们穷,是真的穷。口袋里没多少钱,脚上的鞋有时候还是破的。可那时候的日子是整块的,一整天就是一整天,一个下午就是一个下午。河在那儿,路在那儿,人也在那儿。现在不是。现在什么都有一点,什么也都不像以前那样完整了。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人长大以后,丢掉的东西,比拿到手里的更多。小时候丢了一根冰棍,都会心疼半天。现在一年到头不知道丢了多少东西,倒也不怎么喊疼了。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慢慢就不说了。我站在厂房后面的时候,忽然觉得,小时候那个地方其实也没多好。河水是浑的,鸡没烤熟,路很长,网吧很脏,炸串也不见得多干净。可奇怪的是,我后来去过很多干净的地方,吃过很多贵的东西,坐过更快的车,也住过很高的楼,我还是会想起那里。

想起那条河,想起那股烟味,想起炸串摊前冒出来的热气,想起月亮亮得发白,想起风吹过柏油路两边的庄稼,吹到脸上,暖暖的,像是带着一点甜,也想起路边的虫鸣声,一阵一阵地响着,像是那个晚上一直没有过去。

我知道,回不去了。

不是路远了。路其实比以前近了。以前靠走,现在开车一会儿就到。不是地方没了,地方还在那里。也不是河干了,河还在流。回不去的,是那时候的人。那些站在河里摸虾的人,那些偷鸡去烤的人,那些拿着身份证去上网的人,都不见了。或者说,他们还活着,只是已经长成了别的人。

小时候的高兴是真的。现在的空,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都不假。它们隔着一条河,隔着七八里地,隔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下午。那个下午还在我心里,很亮,也很远。我有时候能看见它,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还没走太远。看不见的时候,我就知道,人是真的老了一点。

我站在厂房后面,风还在吹。草动了两下,河面也动了两下,别的什么都没有动。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像个路过的人。后来我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不是怕难过,是知道回头也没有用。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小时候在那里待过,以为它是你的,长大了再去,才知道你只是借住了一阵。时间一到,就得搬走。

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小时候总想着往外走,觉得外面的地方大,外面的日子亮。真的走出去了,走远了,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后来挣到了多少,就能换回来的。

比如厂房后面的那条河。

比如七八里地外的那个小镇。

比如一毛钱一根的炸串。

比如几个孩子走在月亮底下,觉得前面的路很长,可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些东西现在都没有了。或者说,它们还在,只是不再属于我了。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活着活着,就活成了一个路过的人。路过一座厂房,路过一条河,路过一个小镇,也路过自己。你看见它们还在,心里会动一下,可你也知道,你不能停下来。你停下来,也不是从前了。

那天我离开老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开上那条公路,我看见路边的草在风里歪着,跟小时候差不多。只是车开得太快,一下子就过去了。我没有闻到炸串的味,也没有看见拖拉机。路边亮起了新的灯,照着新的人。那些东西和我没有关系。

我坐在车里,忽然想起小时候从网吧回来,月亮把路照得发白,我们几个人边走边说话,谁也不着急。那条路真长,长得像走不完。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点甜,路边的虫子一阵一阵地叫,像是替我们把那个晚上留了下来。可现在回头看,也就那么一点。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小时候觉得很长,长大以后回头一看,原来就那么一点。可就是那一点,后来怎么也补不上了。

厂房后面没有我们的身影了。

那条河里没有我们的脚印了。

那条路上没有我们的笑声了。

可我知道,它们来过。只要来过,就不算白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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