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死在离家门口不到一米的地方(上)

我,死了?

我,死了!


深夜,单元门口,一个男人靠坐在墙边,一动不动,手机在旁边的地上,弹出一条又一条消息......

电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像潮水般涌来。

黑暗的空气中传来微弱的嗬嗬的漏气声。冰冷的地面上,开出一朵朵诡异的暗红色花......

我叫陈平,今年三十七,是个销售。无妻无子,孤身一人在一线城市打拼十年。

地上这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皮鞋上沾满了泥水。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眼睛圆睁着的人就是我。

我试着伸出手去触碰自己消瘦的身体,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过往所有压抑、疲惫、身不由己,顺着记忆汹涌倒灌,一幕幕砸进我的脑海。

害死我的直接元凶,是急性胰腺炎。

过去一年,医生三次勒令我戒酒,直白地警告我:再无节制应酬饮酒,下一次发病,绝不会再有抢救的机会。我每次都点头答应,但现实是:抠了三粒的非诺贝酸片药板静静的躺在床头,已经放了不知道多久.....

在现实生活中,我没得选。

三个小时前,我还坐在金樽会所密闭污浊的包厢里,满屋烟酒浊气,推杯换盏之间,全是成年人赤裸裸的利益交易。五百万的合作大单,攥在客户刘总手里,他摆明了态度,我喝酒,单子签成;我不喝,前期所有努力全部作废。

我腹部已经开始隐隐绞痛,我低声求饶,说身体垮了,实在喝不动。

可我的上司王总在桌下一脚踹在我的小腿上,眼神冷漠,没有半分体恤,只有赤裸裸的逼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不会说半句狠话,只用眼神示意我懂事一点。

我太懂这份职场规则了。

这座城市从不缺卖命的打工人,我不肯喝酒,立刻就有别人顶替我的位置。房贷要还,老家久病的母亲每月医药费不能断,我今年三十七岁,早已过了任性辞职的年纪,我没有退路。

于是我笑着端起满杯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那一杯酒入喉,不是辛辣,是骤然炸开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整个腹腔。我强忍着快要晕厥的痛感,陪着众人说笑,低头弯腰讨好,硬生生熬到应酬结束。

我以为撑回家就没事了。

我以为我还能扛过去,和从前无数次宿醉、无数次腹痛一样,睡一觉就能照常上班,照常卖命。

走出会所大门的那一刻,冰冷的雨水浇在我脸上,我才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那种疼痛不是普通的胃痛,是从身体内部开始的自我消化,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我的内脏,连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我弯着腰,双手死死捂着肚子,感觉整个腹腔都在抽搐,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想叫个救护车,可手伸进兜里摸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其实,我也不敢叫,救护车的费用,还有后续的住院费,我付不起。母亲还在老家等着我寄钱,这个月的房贷还差两天就要扣了。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地铁站。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冷汗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打湿了我的衬衫,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视线也开始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地铁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地铁站的。我只记得一路上,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谁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的死活。

终于,我走到了我住的那栋楼下。电梯里,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去。我掏出钥匙,紧紧攥在手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家就好了,到家躺一会儿就好了。

电梯门开了,我踉踉跄跄地走出去,一步一步挪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想要把钥匙插进锁孔,怎么插都插不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我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想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能靠在墙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把能打开我家门的钥匙,躺在离我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意识开始涣散。我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脏越来越慢的跳动声。我想起了远在老家的母亲,想起了她每次打电话时都叮嘱我少喝酒、注意身体。我想起了我答应过她,下个月就接她来城里住,带她去看这热闹的都市。

我还想起了刚毕业时的自己,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对着这座城市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十年了。

我混到了什么?

一套还了五年房贷的房子,一身的病,还有一屁股的债。

我笑了,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我这十年,不过是一场笑话。

更强烈的疼痛,一点点的入侵身体,不久便彻底吞噬了我。

我死了。

死在了三十七岁的生日前夜,死在了自家门口,死在了一场为了生存的应酬之后。

雨下了一整夜。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整个楼道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照在我惨白的脸上。

没有人发现我已经死了。

我就这样,在冰冷的楼道里躺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她看到我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死人了!死人了!"

尖叫声惊动了整栋楼。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围在楼道口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拨打了110和120。

十分钟后,警察和救护车先后赶到。医护人员蹲下来,简单检查了一下我的身体,然后摇了摇头,对旁边的警察说:"死了至少六七个小时了,带回去尸检吧。"

警察开始勘察现场,拍照取证。他们在我身上找到了我的身份证和手机,然后通过手机里的通讯录,联系了我的紧急联系人——远在老家的母亲。

傍晚,我看到了我的母亲。

她被一个年轻的警察搀扶着,从门口走进来。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鞋。

当她看到地上盖着白布的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挣开警察的手,一步一步地挪过来,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掀开那块白布。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掀开了一个角。

看到我的脸的那一刻,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喊。

"平平……我的平平……"

她扑在我的身体上,紧紧地抱着我,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直到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在我的脸上,冰冷的。

"你怎么不等妈妈来啊……你说过下个月就接妈妈去城里的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妈妈以后怎么活啊……"

看着母亲满头的白发和佝偻的背影,我的灵魂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想抱抱她,想告诉她对不起,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王总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表情。他走到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用沉重的语气说:"阿姨,您节哀。陈平是我们公司的好员工,也是我的好兄弟。他的后事,公司会全权负责的。"

母亲只是一个劲地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王总那张虚伪的脸,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如果不是他逼着我去应酬,如果不是他在桌下踹我那一脚,如果不是他用那十万块奖金诱惑我,我怎么会死?

我猛地向他扑过去,想掐住他的脖子。但我的身体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

无力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飘在他的身后,清楚地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发信人备注是"刘总"。

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事情办得干净吗?"

我的灵魂瞬间僵住了。

事情?什么事情?

难道……难道我的死,不是意外?

我死死地盯着王总的手机。只见他快速地回复了一条信息,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口袋,继续对着母亲表演着他的悲痛。

我想起了最后那杯酒。

刘总亲自给我倒的那杯酒,颜色似乎比平时的白酒要深一点。

我想起了当时王总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我想起了上周,我无意中在他的办公室里,看到了一份关于公司偷税漏税的文件。当时他发现了我,脸色非常难看,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想起了上个月被裁掉的老周。老周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比王总进公司还早。大家都说他是因为年纪大了不能喝酒才被裁的,但我偶然听到王总和财务的对话,才知道老周发现了他挪用公司公款的秘密。

难道……难道他们杀了我?

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因为我太"老实"了,他们怕我会说出去?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我的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我原本以为,我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人。没想到,我竟然成了一场阴谋的牺牲品。

殡仪馆的车来了。工人们抬着担架走过来,准备把我的尸体运走。母亲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警察搀扶到一边。

我看着他们把我的身体抬上担架,抬进电梯。我看着母亲蹒跚的背影,看着王总那张虚伪的脸,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我死了。

但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要找出真相。

我要让那些害死我的人,血债血偿。

阳光透过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那滩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上。但这阳光,却照不进我冰冷的灵魂,也驱散不了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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