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二十章 课堂上的光芒
那年冬天,杨黛的名字开始在学校里传开。
先是期末考试。考试那天冷得出奇,教室里没有炉子,学生们缩着脖子答卷,笔握在手里,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杨黛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上那块硬纸板被北风吹得扑扑响,她把左手缩进袖筒里焐一会儿,焐热了伸出来按住卷子,右手接着写。监考老师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她的卷子,又走开了。
成绩出来那天,李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脸上难得带了笑。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手按在卷子上,说:“这次期末考试,咱们班有一个同学考了年级第一。”教室里嗡嗡起来,大家东张西望互相猜。李老师没有卖关子,把最上面那张卷子举起来,红笔写的分数清清楚楚。“杨黛。”
杨黛站起来去接卷子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她从李老师手里接过卷子,转身走回座位,十几双眼睛跟着她一路转。她坐下去,把卷子摊在桌上,看着那个红红的分数,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道加法——从刚到张家的那天晚上算起,她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一个学期。刚来的时候她坐在后排角落里,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嘴唇发抖,同桌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不小心跑进教室的野猫。现在她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是李老师亲自给她调的座位。
然后是朗诵比赛。全校在操场上搭了个台子,每个班出一个节目。李老师选了杨黛朗诵课文——《小蝌蚪找妈妈》。杨黛站在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风吹得旗杆上的红旗噼啪响。她把课本举到眼前,念了第一句,声音有点抖。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她看见台下母亲站在操场最后面,继父站在母亲旁边,继父头上还戴着下地时戴的那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杨黛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了。念到小蝌蚪终于找到妈妈那一段的时候,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台下鸦雀无声。念完了,她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她直起腰,看见母亲在操场最后面使劲拍手,继父没有拍手,但他把草帽摘下来了。
朗诵比赛她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一本《新华字典》,硬壳的,封面是墨绿色。字典后来被杨黛翻烂了,封面用胶布粘了好几次,现在还放在她书包里。
再然后是绘画。学校搞了个“我爱家乡”绘画比赛,杨黛画的是村口那条河——河滩上站着一个小人,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什么。画面上没有画那个小人的脸,只画了她的背影和河对岸的一片杨树林。美术老师把画举起来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这孩子有想法”,然后把画送到县里参加比赛。半个月后奖状寄回来了,全县二等奖。校长在升旗仪式上亲自把奖状递到杨黛手里,说:“咱们学校建校这么多年,在县里拿过奖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杨黛接过奖状,对着校长鞠了一躬,下台的时候听见旁边有老师小声说:“就是那个转学生。”
杨黛的作文被贴在展示栏里。展示栏在操场边上,玻璃框里面钉着红色的绒布,优秀作业就贴在绒布上。杨黛的那篇《我的妈妈》贴在最上面,旁边是一篇六年级学生的读后感,再旁边是一张卫生流动红旗的评比表。每天早上杨黛路过展示栏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不是看自己的作文,是看那张评比表是不是还是她们班的。她发现每次自己路过的时候,总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站在展示栏前仰着头看她那篇作文,有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还拿出小本子抄,抄一段抬头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她。杨黛没吭声,加快步子走过去了。
李老师开始让杨黛帮忙批改听写本。每天早自习,杨黛把全班的听写本收上来,用红笔一个一个圈出错别字,旁边写上正确的字,批完了再发给同学。这事以前是李老师自己干,现在交给了杨黛。有一次杨黛批到一个男生的本子,那个男生写“温暖”写成了“温乱”,她忍着笑在旁边画了个太阳,太阳底下写了个“暖”字。那个男生拿到本子,看了看,没生气,拿橡皮把错字擦了,一笔一划写了三遍。这个男生就是之前追着她喊过“拖油瓶”的刘磊。
有一天课间,刘磊在走廊上碰见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杨黛,上次那个作文——你写的你妈手上的茧子,是真的吗?”杨黛点了点头。刘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冬天冻出来的冻疮,红红的,鼓鼓的。“我妈手上也有茧子,”他说,“以前没注意过。”说完就走了。杨黛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去年秋天他追着她喊外号的样子——那时候他跑得飞快,喊得最响。现在他走路慢吞吞的,两手插在裤兜里,背有点驼。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矮了一截。
期末考试成绩单拿回家那天,母亲正在灶房里腌酸菜。杨黛把成绩单递给她,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接过去看了看——识字不多,但阿拉伯数字认识。“年级第一?”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颤的。杨黛点头。母亲把成绩单放在案板上,转过身去继续腌菜,把白菜叶子一层一层码进缸里,撒一把盐,压一块石头。杨黛站在她背后,看见母亲抬起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按完了继续腌菜。“晚上给你炒鸡蛋。”母亲说,声音有点哑。
晚饭的时候桌上果然多了一盘炒鸡蛋。继祖母把炒鸡蛋端上来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往张仁兴那边放了放,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把那盘鸡蛋挪到了桌子中间。继祖母看了母亲一眼,没吭声。张仁兴闷头扒饭,筷子没往鸡蛋那边伸——不是不想吃,是期末成绩单他也拿回来了,倒数第五。继父看完他的成绩单之后一晚上没说话,光抽烟,抽得门槛上落了一小堆烟灰。张仁兴知道那盘炒鸡蛋不是给他吃的。
吃完饭,杨黛在灶房洗碗。母亲进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崭新的奖状,是学校发的“优秀少先队员”奖状,杨黛拿回家就交给了母亲。母亲已经把奖状用一块硬纸板裱好了,四个角用浆糊粘得整整齐齐,上面还蒙了一层透明塑料布,是从化肥袋子上裁下来的。
“来。”母亲端着奖状走进堂屋。杨黛跟在后面。
堂屋的墙上本来就有一张奖状,是继祖父年轻时得的——“生产标兵”,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被水渍洇了一圈,上面的字还是繁体字。母亲搬了条板凳,站上去,把杨黛的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继祖父那张奖状旁边。两张奖状并排挂着,一张发黄,一张崭新;一张写着“生产标兵”,一张写着“优秀少先队员”。母亲从板凳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笑了。“挂这儿好。你爷爷当年是标兵,咱黛黛现在也是标兵。”
继祖父坐在门槛上抽烟,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奖状。烟锅子在嘴里叼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杨黛站在堂屋门口,等着继祖父说点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句“不错”,也许是一声嗯。继祖父把烟锅子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贴歪了。”他说。继祖母端着针线筐经过,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状,没说话。但她从堂屋走到灶房,又从灶房走回堂屋,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每次经过那面墙的时候脚步都会慢下来一点点。不是停下来看,是慢。杨黛注意到了——继祖母第三次经过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顶针掉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直起腰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杨黛那张奖状上。她盯了大概有半秒钟,然后把顶针套回手指上,该干嘛干嘛去了。
继父的反应比他们都要晚。他收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在井边洗了手,端着饭碗走进堂屋。他平时吃饭都是蹲在门槛上吃,这天不知怎么的端着碗坐到了八仙桌前。吃了几口,他抬头看见了墙上那张新贴的奖状。筷子停了一下,眼睛眯了眯,看清了奖状上的名字。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杨黛看见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提得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他把那口饭嚼了又嚼,嚼得比平时慢。
那天晚上,杨黛听见继祖父和继祖母在堂屋里说话。继祖父说:“这孩子念书倒是肯下功夫。”继祖母说:“念书好有啥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继祖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继祖母又说了一句:“比她妈强,她妈连个初中都没念完。”语气还是很硬,但仔细品,那话里已经有一点松动——不是夸杨黛,是拿杨黛把她妈比下去了。在继祖母的逻辑里,这也算一种认可。
杨黛躺在床上,把小熊从枕头边拿起来。小熊的肚子还是瘪的,但母亲缝的那些针脚还在一道一道硌着她的手指。她把小熊举到眼前,看着它剩下一只的纽扣眼睛。“咱俩都争气。”她在心里对小熊说。小熊看着她,那只仅剩的纽扣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杨黛把小熊拢进怀里,闭上眼睛。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枕头边。窗外,枣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