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好,诗也好

“虚舟卧滩水,白石冷平岗。近日乘秋涨,端思下蜀江。”

一九四九年秋天,张大千在《蜀江秋静图》上题下这首诗。落款处,他特意写了五个字:“成都西郭税牛广”。那时他住在成都金牛坝,那是他在大陆唯一一处自己买下的院子。院子里有他亲手栽的柳树,屋子是川西民居的样子,小青瓦,砖木结构。他在那里画画、写诗、会友,日子安静得像一潭秋水。

这首诗写的是蜀江。秋天的江水涨了,一只空船搁在滩边,白石铺满平缓的山岗。他望着这一切,心里想着顺流而下,回到蜀江的怀抱。短短二十个字,里面有景,有情,还有一个画家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世人说起张大千,总先说他的画。他的画太耀眼了,像太阳,让人睁不开眼去看他身边其他的光。他还是一位诗人,一位学养深厚的文人。学者汪毅在《张大千:杰出的中国诗人》一文中钩沉了他的文学成就,著名学者罗家伦称他是“杰出的中国诗人”,台北故宫博物院院长秦孝仪更将他与司马相如、扬雄、陈子昂、苏轼、杨升庵并列,称为“始复为天府人文生色”的一代人物。真正的大家,诗、书、画、文,缺一不可。如果只会描摹形貌,哪怕笔墨再精巧,也不过是个手艺好的画匠。张大千不是。他的一生,用文气贯穿丹青。

文脉的种子

张大千对笔墨的亲近,最早从母亲身上闻到。

母亲曾友贞,心灵手巧,剪纸刺绣样样拿手。幼年的张大千依偎在她身旁,看她那双灵巧的手在红纸或布帛上翻飞,一会儿变出一朵花,一会儿走出一只鸟。那些栩栩如生的图案像从她指尖长出来。他看得入了迷,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美可以用手创造。母亲给他最大的影响,不只是手艺启蒙,更是一种对“精致”的信仰:世间万物,皆可经由人的双手变得美好。这信念后来化作他笔下永不枯竭的创造力。

这颗种子被二哥张善孖浇灌着发了芽。张善孖比他大十七岁,极有风骨,以画虎闻名。他见弟弟喜欢画画,便手把手教,从线条勾勒到色彩运用,毫不懈怠。更重要的,张善孖教他做人。时局动荡,民族危难,张善孖以“虎痴”自号,画虎明志,用画笔作刀枪,喊出中国人的骨气。他在群虎图上写下“雄大王风,一致怒吼;威撼河山,势吞小丑”,笔墨间挥洒的是一代画虎大师的爱国热血。张大千从小看着兄长如何做人、如何作画,心里明白:学艺先学人,立身先立品。张善孖还常带着少年大千拜访师友、结交名流,推杯换盏间教他识人心、明世故,在真实的人间烟火里完成另一种教育。多年后他回忆,二哥对他“爱逾手足,教逾严师”。为了不让画虎知名的二哥独擅其美,张大千终生很少画虎,偶然为之也不送人、不出售——那份克己与守护,不是规矩约束,是从手足亲情里长出来的风骨。

张善孖对弟弟的影响,远不止启蒙与引导。张大千性情豪放不羁,有时过于狂狷,张善孖便以自身沉稳周全相砥砺,长兄如父。他将大风堂的责任与担当切切实实交到大千手中,帮他从一个聪明颖悟的画童托举成肩负文脉的艺术家。抗战后期,张大千在成都生活多年,张善孖的爱国精神与民族气节始终是其精神灯塔;二哥1940年去世后,张大千长期怀念兄长,并延续其艺术理念。张家的庭训家风是那片最初的土壤。内江张氏世代书香,父辈虽经商,却极重子弟读书。正是这种“青萍之末”的细微能量,让孩子从小知道:笔墨不只是手艺,更是文脉;丹青不只是颜色,更是风骨。

一九一九年,二十岁的张大千去上海拜了两位老师——曾熙和李瑞清,都是进士出身,学问渊博。他们不先教画画,而是先教读书:经史、古文、诗词、文字学、金石学,一整套学。每天写短文,每周作一首诗,每月写好几篇题跋。曾熙定规矩:“每画必题诗,无诗不成画。”李瑞清说得更重:“画可俗,诗不可俗;字可拙,文不可拙。”张大千记了一辈子。晚年他总结:“我学画,先读书,后学字,再学画。曾、李二师,以经史诗文打底,以金石书法为骨,然后才是画法。”

这些话后来都变成他笔下的底气。那些题画诗,每一个典故、每一处平仄,都出自少年时在曾、李二师门下的苦功。他对弟子说:“画家必须终生学而不厌,在书法、文学、理论上苦下功夫,不可偏废。”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在他的艺术世界里,诗不是画的附庸,是画的魂魄。

诗心的生长

一九三八年,抗战爆发,张大千从北平辗转回到四川,在青城山上清宫住了下来。

青城山幽静空灵,满山古木云雾。他前后住了四年,画了一千多幅画,写了一百多首诗。一个夜晚,青城山的月亮清冷,山风穿过林子簌簌响。张大千睡不着,披衣起身,站在窗前,随口吟出:

自诩名山足此生,携家犹得住青城。

小儿捕蝶知宜画,中妇调琴与辨声。

食栗不谋腰脚健,酿梨长令肺肝清。

劫来百事都堪慰,待挽天河洗甲兵。

这首诗后来题为《青城山居易稿》,送给了好友、篆刻家陈巨来。末句“待挽天河洗甲兵”,既有对战乱的忧愤,也是一个文人以画笔为刀兵的气节。他还在青城山上题了“青城山上清宫”“鸳鸯井”“观日亭”“天下第一峰”等石碑,至今犹在。他刻了两方图章:“青城客”“上清寄居”,盖在画上,像把自己的心也盖进去。

山里的日子慢。张大千和道观里的道士喝茶,和来访的文人谈诗论画。外面的世界炮火连天,青城山却像一艘船,载着他安安静静漂在时光里。他的诗文就在那样的山水间一点点长出来。他写下《青城第一峰》:

百劫归来谢世氛,自支残梦挂秋云。

树连霄汉高台迥,衣染烟霞宝殿薰。

万派争流来足底,一身孤置绝人群。

诸天自罢声闻想,声咳何教下界闻?

这首七律写登临青城主峰的体验。“一身孤置绝人群”既是实景,也是心境——乱世之中,唯有自然山水可以安顿一颗孤傲的文心。

一九四一年,他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不解的决定——去敦煌。戈壁滩,风沙大,没人烟。他待了将近三年,临摹两百多幅壁画。没有电,只有一盏油灯。白天画画,晚上写诗。他在北魏壁画旁题道:“笔底风雷起,毫端古意存。”他给弟子写扇面,不写别的,就写自己的诗。他说:“画是功夫,诗是魂魄。”

在敦煌的日子,他写下“摩挲洞窟记循行,散尽天花佛有情”。那种面对千年艺术的敬畏与沉迷,只有在诗中才得以酣畅淋漓表达。汉魏诗文、山水诗、画论早就长在他身体里,面对洞窟里的飞天和佛陀,他看见的不只是形,还有神,还有气,还有一千年前画师的心境。他没有让那些正在风化的壁画自生自灭,用摹本和文字为后人留住火种。乱世之中,一个文人能做的,不过如此。

诗画合流的高峰

一九四七年,张大千四十八岁,娶了第四任夫人徐雯波。这一年,他在成都金牛坝买下一处院子,取名“税牛广”。这是他在大陆唯一拥有产权的居所,也是他离开故土前最后的家。

“税牛广”三个字,很多人第一次看见都摸不着头脑。“税”通“脱”,意为解脱;“牛”既指金牛坝的地名,又是张大千的自喻——他要从此脱离牛一般的辛劳与重负;“广”通“庵”,是草屋自谦之词。这个斋名,是他给新婚妻子的一颗定心丸。

院子不大,砖木结构,小青瓦,六间正房,两侧各两间配房。他在这里设置画室,潜心作画,教习弟子。稍有空闲,便摆宴设席,与谢无量、林山腴等蜀中大儒唱和品茗。成都文风盛,雅集多,众人先论诗文,再谈画意。兴致来了,张大千铺纸研墨,一挥而就;画作初成,大家轮流题跋,诗文补画境,笔墨衬诗情。

在税牛广近三年,他的创作达到高峰。仅一九四九年四月到九月,他就创作了二十九幅作品,其中不乏《蜀江秋静图》(又名《江山无尽图》)这样的传世名作。绘画技艺已臻化境,诗文创作也同步进入成熟期。金牛坝的静谧与温馨,让他将前半生的学养与漂泊沉淀下来,化作笔下的山河与诗行。

开篇那首“虚舟卧滩水”就题在《蜀江秋静图》上。二十个字,前两句写景:空船搁在浅滩,白石铺满山岗,一个“冷”字写尽秋意与心境。后两句抒情:秋水涨了,他想要顺流而下回到蜀江怀抱。表面写热爱巴山蜀水,骨子里有一种“归去来兮”的渴望——那时他还没离开大陆,却已预感到漂泊的命运。这首诗的好,在于不动声色。“虚舟”暗含漂泊之意,“端思下蜀江”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安慰:至少此刻,他还在蜀江边上。后来的事实是,他再也没有回来。这首诗成了一枚提前写下的谶语。

同年秋天,他画了一幅水墨《秋兰》,尺幅不大,极见功力。款识中援引东汉张衡《怨篇》的句子:

猗猗秋兰,植彼中阿。

有馥其芳,有黄其葩。

虽曰幽深,厥美弥嘉。

淡墨勾绘兰叶,设色素雅,布局疏密错落,融石涛与八大山人笔意于一体。兰花是文人画常见题材,张大千拈来张衡古句写在自己画上,不仅展示深厚的文献功底,更以兰花的清幽自喻——身处乱世,不随波逐流,固守本心。这段跋语没有直接写金牛坝,却是在金牛坝写下的。它让人看到,张大千在金牛坝的创作,不只画山水,也画花草;不只抒情,也言志。“虽曰幽深,厥美弥嘉”,何尝不是他在金牛坝安贫乐道、以艺为命的自我期许?

金牛坝的扇面上,他题过一首七绝:

种梅结实双溪上,总为年衰畏远游。

何日蜀山归去也,千峰百嶂入扁舟。

这首诗写得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技巧。前两句说自己年事已高,不愿再远游,只想在双溪边上种梅、等梅子结出来。后两句忽然宕开: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蜀山?到那时,要把千峰百嶂都装进一叶扁舟里带走。“千峰百嶂入扁舟”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意象——山怎么装得进小船?正因为不可能,才显得执念之深。他写这首诗时还在金牛坝,还没有离开大陆,却已提前写下思乡的预言。后来他真的离开了,真的把千峰百嶂的蜀山装进心里,带到天涯海角。

与友人酬唱,他曾在山水画上题道:

竹杖芒鞋一径深,山云半掩夕阳沉。

归来不问尘中事,只在此间听鸟音。

这首诗写金牛坝的日常生活:穿着芒鞋、拄着竹杖,在竹林小径散步,看山间的云半掩夕阳。回家后不问世间俗事,只坐在院子里听鸟叫。这是张大千在金牛坝的真实写照——他渴望从繁华与漂泊中抽身,过一种简单的文人生活。命运没有允许他如愿。这首诗写下的宁静,后来成了他海外漂泊时反复咀嚼的记忆。

他还请好友叶恭绰为“税牛广”题写斋名。叶恭绰是著名学者、收藏家,与张大千是挚友。1930年代,两人曾同租苏州网师园,朝夕相处近四年,摩挲旧物、研讨艺技。那段同园而居的岁月,奠定了两人深厚的友谊。更令人动容的是,张大千早年曾因急事将家藏的《曹娥碑》抵押出去,后下落不明。母亲病重时想再看一眼这幅宝物,张大千束手无策。恰遇叶恭绰来访,听罢当即表明此物正在他处,愿无偿奉还。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张大千记了一辈子。

一九四九年夏,叶恭绰应大千之请写下这幅书法:“大千于成都营小筑,名曰税牛,意以牛自喻,而欲得税驾之所属而书之。余曰:斯世岂有税驾之所,然亦何地不可税驾。书此以楬草堂,庶不为浣花老子所笑。”“税驾”本是停车休息之意。叶恭绰说:世上哪有真正可以安身的地方?可哪里又不可以安身?前一句是苍凉,后一句是豁达。他还略带调侃地说,我题此签像草标插在你的草堂,希望不为你这位浣花老子笑话。寥寥数语,藏着两个文人历经沧桑后相视一笑的默契与温情。张大千请人题写在自己的门上,说明他认同。他在金牛坝安下了身,但心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栖息。两年后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据统计,张大千在金牛坝居住的近三年间,留下的诗文题跋不下数十篇。这些文字有一个共同特点:安静。没有早年的锋芒毕露,没有晚年的苍凉沉郁,而是人到中年后难得的安详。他把对艺术的领悟、对人生的感慨、对故土的热爱,藏在看似平淡的字句里。金牛坝是他创作的丰收期,也是他文学才华集中绽放的时光。

文脉相传

张大千在成都生活了十一年。成都的文风昌盛、雅集频频,像谢无量、林山腴这些蜀中大儒都是他的座上宾,诗文的碰撞成了他创作的催化剂。这里是继内江、上海之后,又一个安放他文心的地方。张大千的诗文在这里成熟,人格在这里沉淀,从那位嗜画如命的天才,变成了真正心系文脉、家国入魂的文人大家。金牛坝更是他艺术命脉中最后的故乡印记——这里有他与友人唱和的余韵,有他在院子里听到的蝉鸣鸟语,有他笔下蜀山蜀水的原型。成都的文人风雅与烟火并存的气质,和他画里那种既有庙堂气度又有江湖清趣的精神一脉相承。

时光流转,张大千的文脉并未中断。2024年4月22日,“汪毅捐赠张大千文献馆”在成都图书馆开馆,由张大千再传弟子李代远题写馆名。曾任内江市张大千纪念馆首任馆长的汪毅,三十余年来潜心研究张大千及大风堂艺术,在海内外发表相关文章一百多篇,出版专著多部,首次提出“张大千学”“大风堂画派”等重要学术观点。他将数千件张大千文献资料及其研究成果无偿捐赠,设立了这个“馆中馆”。他曾五度赴台北摩耶精舍,每次均携带青城山泥土祭奠,在《我携洞天乳酒来张大千纪念馆采情》一文中记录下这份深情。他还奔走呼吁,使张善孖危墓得以修缮。2025年,为纪念大风堂诞辰百年,汪毅推出新著《百年光焰长:张大千大风堂的世界》,以一部厚重的著作串联起张氏兄弟和百余位弟子的百年传承,为世人奉上一张完整的大风堂星图。

张大千的侄儿张心廉回忆说,八叔无论在哪里都说一口地道内江话,没有加入别国国籍,始终都是中国人,说中国话,吃中国餐,穿传统中国服装。他在海外写下“万里故乡频入梦,挂帆归日是何年”,汪毅在成都图书馆的文献馆里为他守着一盏灯。一代又一代人,以各自的方式,将这份文脉接续下去。文心不死,大千长存。

乡愁与风骨

离开故土的人,才知道故土有多重。

张大千去了海外,先印度,后阿根廷,再巴西,最后定居台北。半辈子漂泊,他的诗里却全是故乡。

据学者统计,张大千一生诗作约近千首。曹大铁、包立民所编《张大千诗文集编年》收诗七百多首,其中百分之七十是题画诗,数量之巨,近现代画家中无出其右。大半诗作写于海外,怀乡诗又占其中大半篇幅。七言绝句是他写得最好的体裁,易学难精,最见天分。浓浓的乡愁,弥漫于纪游、题画、酬赠各类题材之中。

他在国外写下的诗,每一句都是望乡的眼——

“行遍欧西南北美,看山须看故山青。”五十九岁题台湾横贯公路通景屏。走遍半个地球,看尽无数山水,到头来还是故乡的山最青,故乡的水最绿。

“寰海风光笔底春,看山还是故乡亲。”八十三岁给大陆友人画《青城山泼墨山水》,青城山不只是山水,更是精神的归处。

“万里故乡频入梦,挂帆归日是何年?”梦里回去一万遍,真正挂帆归来的那一天究竟在哪一年?他等了一辈子,终究没有等到。

一九六二年,他在巴黎画《青城山通锦屏》,题诗:

沫水犹然作乱流,味江难望蜀醪投。

平生梦接青城宅,掷笔还羞与鬼谋。

借江水写时局动荡,借青城写有家难归。末句“掷笔还羞与鬼谋”,不愿与奸邪为伍,哪怕回不了家也不肯低头。这份骨气从哪里来?

回望性格的养成,有一段经历不得不说。十七岁那年,他从重庆回内江老家,途中被土匪掳去。匪窟里别人抢钱抢粮,他却从一堆杂物中捡起一部《诗学涵英》揣在怀里。匪窟中还关着一位告老还乡的进士,张大千天天去找他学平仄格律。昏暗油灯下,一老一少,一个教,一个学,外头是土匪吆喝声,里头是平平仄仄的吟诵声。一百天后被救出,人瘦了一圈,书完好带了出来。多年后他说,那一百天学会了作诗,也看透了人心。一个人在最乱的世道里还能守住一张书桌,这份心性比什么技法都重要。后来漂泊海外,无论处境如何艰难,从不肯低头——那份骨气就是从十七岁的匪窟里长出来的。

川剧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乡音。海外听不到川剧的高腔帮腔了,他便在诗里自己唱。那些望月的诗句,那些对故土的呼唤,骨子里和川剧的调子一样。他把川剧的悲凉与激昂化成了自己的诗魂。

他晚年两次画长江。一九六八年,在巴西画《长江万里图》,卷长近二十米,气势磅礴。十年后,在台北又画一小幅,题上:“予昔年居青城,久思写长江一角,今于海上来,忽忽三十载矣。”三十年过去了,长江还在心里流。画完,他久久地看,像要从纸上看出一条回家的路。

终究没有回来。两岸隔绝,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奔波。那个心愿拖了一年又一年,成了一生的憾事。

国民党元老于右任评他的诗:“作画真能为世重,题诗更是发天香。”画名太大,把诗名遮得严严实实。他留下约一千首诗,七百余首有明确纪年,五百余首题画诗铺陈于画作之上。这样的文学成就,就是今天很多专业作家也未必能达到。少有人知道。

世人多称颂他是画坛宗师,我更敬重他盛名之下的文人风骨。少年时母亲手中的剪纸,二哥笔下的猛虎,在他心里种下文脉的种子;匪窟里那本《诗学涵英》,让他知道乱世中笔墨可以安顿人心;曾、李二师的严格训导,让他明白诗书是画的魂魄;青城的明月,金牛坝的烟火,敦煌的孤灯,一点一滴,把他浸润成真正的文人。

他的一生,丹青是立身的技艺,文脉是终身的信仰,家国是不变的初心。

“虚舟卧滩水,白石冷平岗。近日乘秋涨,端思下蜀江。”

那首写在金牛坝的诗,后来被他带到了海外。他画了多少幅蜀江山水,就题了多少遍这样的句子。画上的墨干了,纸黄了,可那江水,始终在流。

从内江到上海,从青城山到敦煌,从金牛坝到巴西,从台北到永远。他走了很远的路,心始终留在巴山蜀水间。那些诗,是他留在人间最深的印记。

他终究没能回来。但他的诗回来了,他的画回来了,他的风骨回来了。

褪去画坛巨匠的光环,最动人的是他兼修诗文书画的深厚底蕴,是刻入骨血的文人风骨。那份温润雅致的文气,那份滚烫纯粹的赤子之心,历经岁月冲刷,依旧光彩熠熠。

值得我们长久品读,由衷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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