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有段时间我们这群孩子都迷上了自己做玩具。看到别的孩子玩着自己做的飞镖和弓箭,我心里羡慕得不行,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一套属于自己的弓箭。
做弓的材料不难找。我从邻居家堆放的竹料里,捡了一根看起来顺眼的竹板。它大约一指宽,长度刚好。回到家,我就用自己的小铅笔刀,开始在竹板的两头刻凹槽。这是个慢活儿,力气用小了,刻不出痕迹;用大了,又怕竹子裂开。我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刮,木屑掉在裤子上,也顾不上拍。刻了好久,两道浅浅的凹槽总算能勉强挂住绳子了。我把早就准备好的聚乙烯绳子绷上去,使劲一拉,竹板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形。我心里高兴极了,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可是光有弓没有箭,就像吃饭只有筷子没有碗。我盯着手里的弓发愁,眼睛在家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了碗柜里的竹筷子上。用筷子做箭,长短粗细都正合适。我的计划是,在筷子的一头,用铁丝紧紧捆上妈妈缝被子用的大粗针,当作箭头;另一头,则要劈开一条小缝,好夹上硬纸片做的箭羽。
想法很好,但做起来难。给圆滚滚的筷子头劈缝,我的小刀根本办不到。试了几下,只在筷子上留下几道白印子。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找妈妈。
妈妈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系着那条旧的蓝布围裙,锅里煮着东西,冒着热气。我举着筷子和针,跑到她跟前,把我的要求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妈妈停下手里的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脸上有点为难,但还是说:“等着,妈给你弄。”
她接过筷子,走到案板前。案板上还放着没切完的菜。她用右手拿起沉甸甸的菜刀,左手把筷子直立着按在案板上。筷子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凸起的圆头。妈妈把刀口对准那个圆头,吸了一口气,然后手腕用力,向下一剁!
“咔”的一声轻响,筷子头应声裂开了一道缝。但也几乎是同时,妈妈“咝”地抽了一口冷气,猛地松开了手。我看见,她按着筷子的左手食指,被锋利的刀口划破了,一道细细的血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
妈妈赶紧把手指放到嘴边吮了吮,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她走到碗柜旁,从一个装面粉的袋子里,捏了一小撮白面,按在了伤口上。雪白的面粉立刻就把那点红色盖住了。
看见妈妈手破了,我心里也慌了一下,但那个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我的注意力全在那根只完成了一半的箭上。筷子只劈好了一头,另一头还是原样,我的箭还是做不成。我看妈妈已经用面粉止住了血,就觉得没事了,问题已经解决了。
于是我拿起那根筷子,又递到妈妈面前,着急地催她:“妈,还有这一头呢,这一头也得劈开。”
妈妈愣了一下,看着自己那还翘着、不能动的手指,又看了看我,声音里带着点不高兴,说:“你这孩子,没看见妈手都切破了吗?”
我当时心里只想着赶紧把箭做完,好出去和小伙伴们炫耀。我觉得妈妈手上的伤只是件小事,远没有我的箭重要。我根本没去想妈妈会不会疼,也没去想她正在忙着做晚饭。我听了她的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最多就再伤一次嘛。”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安静了一下。妈妈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就变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伤心,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失望。她没再说话,默默地转过身,又一次拿起了菜刀。她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拿来吧。”
她又一次把筷子立在案板上,又一次举起刀。这一次,她的动作好像更用力了。手起刀落,另一头也劈开了。她把劈好的筷子塞到我手里,转过身,继续去忙锅里的菜,不再理我。
我当时拿到完整的“箭”,满心欢喜,根本没在意妈妈的情绪,扭头就跑出去继续我的“工程”了。
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忘记了那副弓箭最后玩得怎么样,那几根筷子做的箭也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可是,妈妈当时那个眼神,和我那句不懂事的话,却像刻在了我心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等我慢慢长大了,懂事了,回想起那个下午,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我才明白,我当时那句话有多伤人。妈妈放下手里的活,帮我做玩具,还不小心割伤了手,她需要的是一句简单的关心和安慰。可我呢?我非但没有问她疼不疼,反而觉得她耽误了我的事,说出了那样冰冷、自私的话。
“最多就再伤一次”,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就像另一把刀子,比菜刀更锋利,扎在了妈妈的心上。它告诉妈妈,在我心里,她的疼痛,她的付出,都远远没有我那个微不足道的玩具重要。
这件事,成了我心底一个永远的歉疚。它让我明白了,小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和不懂事,只知道索取,却不懂得体谅和感恩。而母亲的爱,就是这样在一次又一次的付出,甚至是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中,默默地承载了我们的任性与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