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杂忆
这几年大力推进教育“双减”,想起我的小学年代。
山东福山西关联合中学是我的母校,它前身是1948年创建的西关小学。我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都在这里度过。
上世纪70年代,学校的平面布局就像一个顺时针旋转90度的“凹”字。缺口处是操场,操场的北边和南边各为一排教室,操场西侧自北向南是四排教室,教室全是平房建筑,围绕操场和西侧第二排、第三排教室是一圈200米的土跑道。
计划经济年代,物资供应紧张,有些教室窗户的玻璃是用玻璃边角料拼接或用塑料布代替的,如果学生课间打闹不小心打碎玻璃,除被老师批评外,是要恢复原状或照价赔偿的,记得赔偿标准是每块玻璃0.4元钱。高年级的教室都是双人的长条桌和长条凳,如果男女同桌,中间的楚河汉界一定是要划清楚的,他们不高兴了就用削笔刀在中间狠狠划一下,时间久了,几乎所有课桌中间都有一道深深的沟痕。低年级的教室没有桌凳,只有6或7排土台,中间留两条过人的通道。土台是先用小垍(发ji音,类似砖坯,大垍中间加些麦草和枝条,起到拉筋作用)等距离的砌若干个宽50厘米,高40厘米的垛墙,在垛墙上摆放一排大垍,大垍上面再裱一层旧报纸,这就当课桌了。上课时,用自带的小凳坐在土台后,将书包放在双腿上,双臂搁在土台上听课或写字。
上课、下课以铃声为准,铃是一个花盆形状的废旧机器零件,把它挂在篮球架距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 ,学校没有固定的打铃人,而是在不同班级间轮流进行。打铃是一种荣誉,必须是班里的学习尖子才有资格。轮到我们班时,学校给一个马蹄表,班主任老师把打铃的任务交代给L同学。 他每次打完上课铃再走回教室都要耽误一、两分钟,打下课铃前也要提前一、两分钟离开教室,所以打铃对他的学习是有一定影响,这可能是学习尖子才有资格承担该项任务的原因吧?相信他们有办法弥补因打铃耽误的时间。实践证明这个分析是有道理的,因为每当临近下课,老师又讲到要紧处 ,下课铃声就会晚两分钟响起。每次打铃L同学需要仰头并且右手上举用铃锤有节奏的敲打,一次铃锤从手中脱落把他的门牙砸掉一块,留下一个米粒大的缺口,至今未做修补,成为了纪念。
冬天,每个教室配装一个火炉,一般是排长(当时仿军事建制)带领积极分子每天早晨到教室生炉点火,因不得方法,经常到上课时间,教室里还是烟熏火燎的。课间可以把衣兜里的黄豆放在炉盖上,用火筷不停拨动,一会便香气四溢,记得排长还烤过牛板筋,烤熟后一边用嘴吹着一边一块一块撕开给大家分食。为预防感冒,学校隔三差五发放一些食醋,在火炉上烧开后,醋蒸汽充满教室,酸溜溜的。小火炉热量有限,教室还是很冷,一个个小姑娘和小小子棉袄棉裤穿的滚圆。
不知是为节省纸张还是什么原因,上学后的最初几年,课堂练习或家庭作业都是写在石板上,顾名思义,就是用石头制成薄板,切成长方形,再镶一个木头边框,写字也要用石笔。放学路上相互打闹,往墙上一推,书包里的石板就立刻破碎,留下大块的碎片继续使用。因此,每天的上交的作业就是一摞摞石板,这些作业老师都是当堂批改的,我想大概因为石板太重老师搬不动吧的。每学期发下新课本,必须完成的一件事便是包书皮了,有条件同学用黄色的牛皮纸或过期的画报,平整绚丽,大家都极为羡慕,大部分同学用的是旧报纸,极易破损。每当翻开新课本大家都喜欢嗅几下,用力之大甚至可以听到气流和鼻腔摩擦的声音,尽情的享受墨香。我到现在还保留这个习惯,每当拿过一本新书照例要先闻上几下。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和崇尚英雄的年代,记忆深刻的语文课文有《收租院》、《一块银元》、《小英雄雨来》、《刘文学》、《欧阳海》和《邱少云》……,算术课本的例题和应用题则是计算树木成活率和粮食产量及土地丈量等等。
老师的责任心从不含糊,备课、讲课、批改作业、思想教育样样认真。闭卷考试,监考极为严格,直到黄帅事件之后才有些“改善”。对违反课堂纪律或不完成作业的同学罚站是最轻的,用教鞭敲敲脑袋是经常的,打两下也是有的。苦孩子心里承受能力都很强,从来不会因挨批挨打而产生什么心里问题,往往是犯了改,改了犯。老师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屡教不改,朽木不可雕。气归气,老师还是要为此请家长作家访,家长大都通情达理,表示感谢、配合之外,就是一句话:“请老师该打就打、该骂就骂”。班费是要自己筹集的,措施也是五花八门,老师带领学生上山采药,晒干后送到采购站或到采石场捡拾石块,加工成建筑石子送到建筑公司便是其中两种。记得建筑石子的价格是每立方米4元钱,我们班每卖一次有7-8元的收入。
学校地势低洼,每逢大雨操场就会积水,解决问题的方法是采用渗坑原理,发动高年级同学沿操场的东西方向并列开挖数条长30多米,宽约2米,深1米多的深沟,组织低年级同学或用独轮车或肩抬,四处捡拾砖头瓦块填满深沟,再加土覆盖,此后雨天操场积水情况大有改善。
操场不大,除一圈200米的土跑道外,体育设施和器材也是因陋就简,记得有一副篮球架子,还一个沙坑用于跳高和跳远。体育课只能根据当时条件开展一些田径项目的基本教学,有时也打打篮球,足球、排球只听说,没见过。遇雨雪天气,体育课改为故事课,体育课张老师借机介绍一些国际国内的体育赛事,讲我国体育事业水平和世界的差距,鼓励大家锻炼身体,为国争光。正是这个时候,我对奥运会有了一点初步了解。现在想起来,在那个年代,在一所农村学校,张老师的观念和眼界是多么值得赞扬。怎奈我先天没有体育基因,后天又缺乏刻苦锻炼,别说参赛,甚至没有培养出一点体育爱好,现在想起来就后悔。
学校每年举办一次夏季运动会,就像现在的村BA,虽然条件差、规模小,但议程和仪式感一点都不差,在运动员进行曲的伴随下,经过主席台的班级运动队有节奏的高声喊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热烈的氛围使人热血沸腾。这是体育活跃分子的节日,他们根据各自的特长报名参赛相应的项目,每个项目前三名的奖品是0.4元一个硬纸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用毛笔写有项目名称和名次。记忆深刻的是,一个和我关系要好的同学在一次运动会报名的几个项目均没有取得名次,第二年他继续报名参赛400米、800米和1500米,同学们都不太看好,认为他又吹牛了,结果三个项目竟然全部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顿时就成为全班崇拜的偶像,他也趾高气昂了好一阵子。原来是他经过卧薪尝胆的一年,风雨无阻,每天清晨练习中长跑,后来不仅速度愈来愈快,身体也越来越轻,他又绑上沙袋,再后来逐渐加大沙袋的重量。真是应了那句话,要想人前显贵,必先人后受罪。
校办工厂位于操场南边的教室里,也是学生学工劳动基地。最早是编制草绳,采用脚踏式编制机,双脚各放于踏板的左右两侧,然后有节奏的踩踏,双手同时向两个喇叭形状的投料孔里输送稻秸,每孔每次输送稻桔3-4根,要做到首尾相接,连续不断,否则,编制的草绳就会粗细不均,极易断裂。后来工厂改为制做擦子(烟台方言称菜冲)和纸盒。添置了一些手摇钻、切纸刀等手动工具,草绳编制机则被校办工厂谢老师改造成滚筒式纸板划痕机,划痕是纸盒折叠前的一个重要工序。谢老师教美术课,自己也画些油画,曾临摹过《唤起工农千百万》的油画作品。他用画笔在纸上一转,再修饰两下便是一只展翅飞翔的小鸟,看的我们很是神奇。
假期里,为了每天0.4元的补贴,同学们都争先恐后的争取到校办工厂参加劳动,如果能有幸被安排去烟台送货,一次还能增加0.7元差旅费。这样一个假期便有几元钱的收入,足够下一个学期的花销。送货是把纸盒装满人力平板车,由老师和同学轮流拉车送往使用纸盒的工厂,来回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往往是一早出发,下午晚些时候才能回到学校。
回想起来,虽然当时条件很艰苦,但是童年过得却很愉快。今年春天回烟台,我专程到学校周围转转,大概因为教育资源优化和布局调整的原因,学校名称又更名为西关小学。学校却面貌焕然一新,教学楼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又把我带回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