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会那晚的短暂交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苏暖阳心里漾开了一圈圈微妙的涟漪，但很快就被开学伊始纷至沓来的琐事所覆盖。
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在结痂，带来阵阵痒意，提醒着她那场不算愉快的初遇。她努力将那个名叫陆星辰的冰山脸从脑海里清除出去，试图专注于崭新的生活。
室友林悦是个天生的情报中心兼社交达人，不过一天时间，就已经把宿舍楼乃至设计系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并且成功将另外两位室友——文静内敛的学霸赵青青和同样活泼开朗的本地姑娘孙薇——拉入了她们的“阵营”。四个女孩年纪相仿，性格互补，很快就打成了一片，502寝室里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
“暖阳，快看校园论坛！置顶热帖！”这天下午没课，林悦正瘫在椅子上刷手机，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弹坐起来，把手机屏幕怼到苏暖阳面前。
苏暖阳正对着素描本构思设计草图，闻言好奇地瞥了过去。
屏幕上是A大官方论坛的页面，一个标题加粗飘红的帖子格外醒目——【新生必看】A大风云人物谱：那些年我们追过的学霸与男神！】
帖子里面罗列了多位优秀学长学姐的履历和偷拍照。排在首位的，赫然就是陆星辰。
照片似乎是抓拍的，他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午后的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低垂的眉眼敛去了几分冷峻，专注的神情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的魅力。照片下面附带着详细的介绍：
陆星辰，经济管理学院大二，学生会主席。
高考理科状元，入学后连续一年专业排名第一，各类奖学金拿到手软。
已参与国家级经济学课题研究，据传已被多家顶尖投行提前锁定。
家庭背景神秘，传闻显赫。
标签：智商超群、高冷禁欲、行走的绩点收割机、A大无法逾越的冰山。
下面跟帖的评论已然炸锅：
【1楼】：沙发！我陆学长颜值与智商齐飞！每次见到他都感觉周围温度下降十度，但我愿意被他冻死！
【2楼】：楼上+1！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那声音那气质，我直接人没了！
【15楼】：听说他超级难接近，拒绝过的女生能绕操场三圈。上次有个学姐当面递情书，他看都没看就直接走过去了，好残忍，也好帅！
【16楼】：学习好长得帅有什么用？性格那么差，跟块冰似的，谁受得了？
【37楼】：回复16楼：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人家有高傲的资本！我就喜欢这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
苏暖阳默默浏览着这些评论，心情复杂。论坛上的陆星辰，和她亲眼所见、亲身接触的那个陆星辰，形象渐渐重叠。原来他真的是这样一个万众瞩目又遥不可及的人物。自己开学那天的那杯豆浆，恐怕在他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涯里，连一点小小的涟漪都算不上吧？
“哇，原来他这么厉害啊！”林悦捧着手机，眼里冒出崇拜的小星星，“学生会主席，高考状元怪不得气质那么独特。暖阳，你开学那天撞到的居然是这样的大神！”
苏暖阳干笑两声，心里那点微妙的尴尬又被勾了起来：“是啊，真是‘荣幸’之至。”
“不过论坛里说他性格差，高冷，我倒是深有体会。”她小声补充了一句，想起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和那两声冰冷的“不必”、“看好你的路”。
“高冷男神才有挑战性嘛！”林悦不以为意，反而更加兴奋，“而且你想想，你可是用豆浆‘标记’过男神的女人！这叫什么？这叫非同一般的缘分！”
苏暖阳被她的歪理邪说逗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阴霾倒是散了不少。或许林悦说得对，把这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意外和笑料，远比耿耿于怀要轻松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将素描本上无意间勾勒出的一个模糊的、冷峻的侧脸线条用橡皮狠狠擦掉。
忘掉他，苏暖阳。你和这种风云人物，不会有任何交集了。她对自己说。
平静在第二天上午被彻底打破。
周一，第一节正式专业课结束后，班长通知大家下一节是公共必修课《微积分C》，在综合楼的大阶梯教室上课，需要换教室。
综合楼距离她们上课的艺术楼有相当一段距离。四个女孩紧赶慢赶，到达指定教室时，里面已经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人。这是一门跨学院的大课，经济管理、计算机、设计等多个学院的学生混在一起上课，足有两三百人。
教室里人声鼎沸，空气都显得有些黏稠。她们踮着脚尖，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地寻找着空位。
“那边！那边好像有四个连着的！”眼尖的林悦指着靠近教室后排的角落。
四人如同找到救星，连忙挤了过去。刚放下书包坐下，苏暖阳正准备拿出教材，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略显熟悉、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男声。
“哟，陆主席，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人家居然肯屈尊降贵坐后排？”
苏暖阳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
就在她左手边隔着一个空位的座位上，陆星辰正姿态随意地靠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全英文的经济学著作，目光停留在书页上，对旁边的调侃充耳不闻。
而说话的人，坐在陆星辰的另一边，是一个染着栗棕色头发、笑容阳光帅气的男生，正是苏暖阳在宣讲会那天见过的，坐在陆星辰旁边的那位。
天啊！怎么会这么巧？！
苏暖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飞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迅速发烫。
他怎么会在这里？微积分是公共课，经管学院的学生也要上并不奇怪，可是……这么大的教室，这么多空位，为什么偏偏坐在她旁边？！那个空位，像是一道危险的深渊，横亘在她和他之间。
林悦也发现了旁边的两位“大神”，激动地用手肘猛撞苏暖阳，用气声在她耳边尖叫：“暖阳！是他是他！陆星辰！还有旁边那个，是学生会副主席陈晨！论坛上人气也很高的！”
苏暖阳恨不得捂住林悦的嘴，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冷静。
那边的陈晨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小骚动，目光好奇地扫了过来，在看到苏暖阳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味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陆星辰，压低声音：“喂，旁边有妹子，好像是设计学院的，长得挺可爱啊。”
陆星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过一页书，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吵。”
陈晨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在意，耸耸肩，转而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苏暖阳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头埋得更低了。他果然完全不记得她了。或者说，根本就没在意过。这个认知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莫名地涌起一丝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上课铃适时响起，拯救了她的尴尬。
一位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讲台，开始授课。老教授讲课深入浅出，逻辑清晰，但微积分的内容本身抽象而复杂，很快，教室里就响起了一片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苏暖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跟上教授的节奏。然而，身边存在感极强的某人，让她根本无法完全专注。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气，与他冷峻的气质十分吻合，却无孔不入地侵扰着她的感官。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翻书时细微的气流，和他偶尔因为调整坐姿而带来的轻微动静。
这堂课，注定无比煎熬。
课程进行到一半，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放下粉笔：“好了，理论基础部分就讲到这里。下面我们随机点几位同学，看看大家理解得怎么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乎所有学生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躲避着教授的视线，心中默念“不要点我不要点我”。
苏暖阳也不例外，她紧紧盯着自己的课本，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
“靠窗那边，第四排，穿白色外套的那位女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教授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苏暖阳的方向。
苏暖阳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教授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
穿白色外套第四排靠窗不就是她吗？！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刚才因为身边某人的干扰，教授后面讲的例题她根本就没听进去！她求助般地看向旁边的林悦，林悦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焦急。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苏暖阳只能硬着头皮，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脸颊烫得几乎能煎鸡蛋。
“请根据我刚刚讲的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简述一下其在证明不等式中的应用思路。”教授重复了一遍问题。
应用思路苏暖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数学符号在她脑海里乱成一锅粥，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条理的语言。她尴尬地站在那里，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恨不得当场消失。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教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苏暖阳绝望地准备承认自己不会时，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她左手边隔着一个空位的位置响起。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排的人听清。
“构造辅助函数，利用定理条件证明函数单调性，进而推导不等式。”
是陆星辰。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低语。但他所说的，正是这道题的关键解题思路！
苏暖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思考他为什么会开口，连忙磕磕绊绊地，几乎是复述一般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老教授听完，点了点头，虽然对苏暖阳这种需要“提示”才能回答出来的状态不太满意，但还是示意她坐下：“思路是对的，以后上课要更专注些。”
苏暖阳如蒙大赦，红着脸坐了下来，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她悄悄偏过头，想用眼神向陆星辰表达一下感谢，哪怕他可能并不需要。
然而，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专注地看着书，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那份疏离，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以接近。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忽然停在了陆星辰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哦？陆星辰同学也在啊。正好，上学期你的微积分成绩是满分，给大家树立了个好榜样。”
教授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不过，我听说你体育期末测试好像没及格？怎么回事啊，陆主席？这可不行啊，咱们学校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体育挂科可是会影响奖学金的。”
“哗”教授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低笑声。
“什么？陆星辰体育不及格？”
“真的假的？学神也有短板？”
“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以为他完美得不像人类呢！”
“体育挂科想象一下陆男神在跑道上气喘吁吁的样子，突然觉得他接地气了是怎么回事？”
苏暖阳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体育不及格？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高不可攀的陆星辰，居然会在体育上栽跟头？这反差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他。
即便是面对全班同学异样的目光和议论，陆星辰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合上了手中的书，抬眼看向教授，语气平静无波：“谢谢老师提醒，我会注意。”
没有解释，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坦然。
然而，坐在他旁边的苏暖阳，却敏锐地捕捉到，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间，那墨黑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一丝极淡的窘迫和不自在。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陈晨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用书挡着脸，小声对陆星辰说：“看吧，叫你平时老是逃体育课，现在成名人了”。
苏暖阳收回目光，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即便是他这样看似完美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烦恼和弱点。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道微光，悄然穿透了笼罩在他周身那层冰冷的、遥不可及的光环。
下课铃响起，教室瞬间从寂静变为喧闹。
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教室。苏暖阳和林悦她们也随着人流起身。经过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苏暖阳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尴尬又心绪不宁的地方。
她匆忙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低着头就想往外走。
“同学，请等一下。”一个阳光爽朗的声音叫住了她。
苏暖阳回头，是那个栗棕色头发的男生，学生会的副主席，陈晨。他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几步追了上来，和她并肩走在嘈杂的过道里。而陆星辰，则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有事吗？”苏暖阳有些警惕地问，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
“别紧张，认识一下，我叫陈晨，经管大二的。”陈晨笑着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身后的陆星辰，“这位是”
“陆星辰。”苏暖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
陈晨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带着点促狭：“哦？你知道他啊？”
苏暖阳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找补：“刚才，老师不是点名了吗。”
“哦——对，对。”陈晨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没有拆穿她，转而说道，“刚才课上，谢谢你啊。”
“谢我？”苏暖阳愣住了。
“是啊，”陈晨朝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要不是你站起来吸引了火力，老李头，微积分教授。下一个调侃的对象估计就是我了。我上学期微积分低空飞过，体育也差点挂科，跟他可是难兄难弟。”他说着，用拇指朝身后的陆星辰比划了一下。
苏暖阳这才明白过来，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话说回来，”陈晨话锋一转，目光在她和陆星辰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刚才我们陆大神居然会开口帮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
这个问题一出，连一直置身事外的陆星辰，脚步似乎也微不可查地放缓了一丝，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苏暖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问名字和学院是想干什么？难道陆星辰认出她了？是因为刚才课上帮她解围，现在让朋友来打听？还是说，陈晨只是单纯的好奇？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她看着陈晨带着探究和笑意的眼睛，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冷峻的侧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
她张了张嘴，那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答案，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一种莫名的、想要保护自己、或者说是不想再与那个“豆浆事件”产生任何关联的冲动，让她选择了暂时的沉默。
她该如何回答？
是坦然告知，还是……她的犹豫，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喧闹的人潮中，漾开了一丝微妙而紧张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