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吱呀呀地行驶在离开京城的官道上,身后的繁华喧嚣渐渐被抛远,取而代之的是沿途逐渐浓郁的田园气息。陆宇铭虽然赶车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兴致极高,时不时指着远处的山水田畴,回头对车厢里的夏莹说些闲话。
夏莹倚窗坐着,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心中一片宁静。大仇得报,父亲沉冤得雪,身边还有……她抬眼看了看车辕上那个挺拔却略显笨拙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浅笑。未来似乎终于透进了温暖的阳光。
然而,这份宁静在行至一个名叫“清水镇”的郊外小镇时,被骤然打破。
马车刚驶入镇口,便觉气氛不对。镇子不大,本应安宁,此刻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悲伤和骚动。许多百姓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面露惊惶与同情。河边的方向,更是围了不少人,隐约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怎么回事?”陆宇铭勒住马车,皱眉望去。
夏莹也探出身。一种熟悉的、对于死亡和冤屈的本能直觉让她心头一紧。
一位路过的大娘摇头叹息,主动搭话:“造孽啊……是镇东头的刘岩小子,昨晚没回家,今早被人发现漂在河滩上……没气儿了……”
“刘岩?”陆宇铭跳下马车。
“是啊,多好的后生啊,才二十岁,在镇上医馆做学徒,人老实和善,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找他准没错,从不计较银钱……唉,怎么就……”大娘说着抹起了眼泪,“可怜他那媳妇儿婉娘,身子骨本来就弱得像风里的灯草,这一下……唉,怕是也活不长了……”
正说着,只见几个衙役抬着一副担架从河边走来,担架上盖着白布,隐约可见人形。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女子,被两个妇人搀扶着,哭得肝肠寸断,几次要扑向担架,都被拦住。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显然身体极差,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酸。
“阿岩……我的夫君啊……你怎么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女子的哭声微弱却凄厉,令人闻之落泪。
周围的百姓纷纷叹息:“真是天降横祸啊……” “刘岩那么好的水性,怎么会淹死呢?” “唉,怕是夜里去河边采药,失足掉下去的吧……”
衙役的头头,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班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验看过了,就是溺水身亡,没什么好看的!家属节哀,赶紧把后事办了吧!”
说着,就让人抬着尸体要往义庄送。
“官爷!”婉娘挣扎着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求求您……再查查吧……我夫君他……他不会半夜无缘无故去河边的……他答应过我晚上不出门的……”
那班头却只是嗤笑一声:“嫂子,这意外落水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也许就是脚滑了一下。难不成还是被人推下去的不成?咱们清水镇多少年没出过命案了!赶紧起来,别耽误公务!”
态度敷衍至极。
夏莹和陆宇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和不平。
陆宇铭走上前,拦住了班头:“这位班头,办案如此草率,恐怕不妥吧?家属既有疑虑,为何不再仔细勘验一番?”
班头打量了一下陆宇铭,见他衣着不凡,气度轩昂,倒也不敢太过放肆,但还是打着官腔:“这位公子,不是我们草率。仵作已经验过了,确系溺水无疑。口鼻皆有蕈形泡沫,腹部胀满,指甲缝有泥沙,这都是溺死的表征。咱们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这时,镇上那个老迈的仵作也颤巍巍地点头附和:“是……是的,公子,小老儿验看过了,是溺死没错……”
夏莹悄然走到担架旁,趁着众人注意力在陆宇铭身上,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快速扫了一眼。
尸体面色肿胀苍白,口鼻处确实有泡沫,腹部隆起。但她目光锐利,立刻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她猛地抬头,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不对!他不是溺死的!”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个突然开口、容貌清丽的陌生女子身上。
班头一愣,随即不悦:“你这女子,胡说什么?!仵作都验过了!”
老仵作也有些不高兴:“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老夫吃这行饭几十年了,难道还会看错?”
陆宇铭却立刻站到了夏莹身边,毫不犹豫地支持她:“她说什么,你们仔细听着便是!”他周身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上位者的气势,顿时将那班头镇住了。
夏莹毫无惧色,指着尸体,条理清晰地说道:“你们只看表征,却忽略了矛盾之处!没错,他确有部分溺死表征,但你们看他的手指!”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刘岩的手指有些肿胀,指甲缝里确实有泥沙。
“落水之人,求生本能会让他们拼命挣扎,抓挠水底或岸边之物。所以指甲缝中的泥沙通常很深,甚至指甲可能翻裂破损。”夏莹冷静地分析,“但他的指甲缝泥沙很浅,且指甲完好,并无剧烈挣扎的痕迹。此其一。”
她又轻轻抬起尸体的手臂,指了指腋下和肘关节等处的皮肤:“其二,真正溺死的人,因为水中挣扎,身体常会与水中硬物碰撞,产生擦伤或皮下出血。但他的体表除了浸泡的痕迹,几乎没有新鲜的外伤。”
最后,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那老仵作:“最重要的是,老先生,你可曾仔细检查过他的口鼻和气道?溺死之人的泡沫是细腻、粘稠、持久存在的,因为混合了呼吸道黏液和河水。但你若仔细看,他的泡沫似乎有些……过于‘干净’了?而且,你真的确定他气道和肺子里都是水吗?”
老仵作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他确实只是粗略看了看,便下了结论。
夏莹沉声道:“我怀疑,他在落水之前,就已经死亡,或者至少失去了意识!他是被人移尸到河中,制造溺死的假象!”
“什么?!”众人哗然!
婉娘猛地抬起头,绝望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班头也愣住了,脸色变幻不定。
陆宇铭冷哼一声,知道不用点身份是压不住这场面了。他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亮在班头眼前——那是代表宰相府身份的令牌!
“本官乃宰相府世子,陆宇铭!”他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此案疑点重重,现由本世子接管!立刻将尸体抬回义庄,重新勘验!若有怠慢,严惩不贷!”
那班头和众衙役一看令牌,再听名号,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不知世子大驾光临!小的有眼无珠!世子恕罪!一切但凭世子吩咐!”
老仵作也吓得魂不附体。
陆宇铭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夏莹低声道:“有把握吗?”
夏莹目光坚定,点了点头:“需要仔细验看,但我的判断不会错。他绝不是简单的失足落水。”
“好。”陆宇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信任,“需要什么,跟我说。这个真相,我们帮她要定了!”
他看向那位几乎要虚脱、却满眼期盼的婉娘,语气放缓:“刘夫人,请节哀。你放心,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你夫君死得不明不白。”
婉娘泪如雨下,挣扎着就要磕头,被夏莹及时扶住。
清水镇的天空,似乎因为这位意外到来的世子和他身边那位眼神锐利的姑娘,将要掀开一层被刻意掩盖的迷雾。一桩看似意外的溺水案,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刘岩之死,为何会被匆忙定性?夏莹和陆宇铭的回乡之旅,再次偏离了预定的轨道,卷入了一场新的风波之中。
义庄内,气氛凝重。在陆宇铭的强势介入下,原本敷衍了事的衙役和仵作变得战战兢兢,全力配合。
夏莹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下陆宇铭和那个老仵作(让他打下手兼学习)。她戴上了自备的细棉布手套,神色专注而冷静,仿佛又回到了跟随父亲验尸学习的时光,只是身边站着的,不再是沉默严肃的父亲,而是目光始终追随她、给予她无限信任和支持的陆宇铭。
她重新仔细检查了刘岩的尸体。正如她所料,指甲缝的泥沙附着浅表,并非挣扎所致。体表确实缺乏明显的搏斗伤和碰撞伤。她小心地提取了死者口鼻周围的泡沫样本,仔细嗅闻观察。
“泡沫看似丰富,但粘稠度不足,且带有一种极淡的、不属于河水的苦涩药味。”夏莹低声道,她示意老仵作,“帮我扶住他的头。”
她取来一根细长的银探针,极其小心地探入死者的鼻腔和喉部深处。抽出时,银针的尖端并未像典型溺死那样带有大量黏液和水渍,反而相对干净。
“气道和肺部虽有少量进水,但远未达到溺死所需的量。他是死后被人抛入水中的,少量进水是尸体在水中的自然渗入。”夏莹做出了最终判断,语气斩钉截铁。
老仵作看得目瞪口呆,冷汗淋漓,这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连连作揖:“姑娘……不,女先生真是神技!小老儿汗颜,汗颜啊!”
陆宇铭看着在晦暗义庄里专注验尸、周身仿佛散发着智慧与专业光芒的夏莹,眼神愈发深邃明亮,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钦佩与骄傲。他认识的这个女子,一次次打破他的认知,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