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烬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欧阳修《浪淘沙》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上,在这漫漫的人生路上,我不惧生老病死,不惧颠沛流离,我最是惧怕你的突然离去,永生永世。

忆起那个芳菲明媚的四月天里, 你于那垂杨绵延的阡陌上打马而过,白衣胜雪,衣袂飘飘。那熠熠生辉的眸子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你唇角微扬,那般的洒脱不羁,张扬自信 。不经意间,一粒汗珠滑过你上扬的眉头随着“呼呼”的风翻转下坠,缕缕的阳光穿过,璀璨的如同玛瑙,流着光,溢着彩。陌上翩翩公子,当真世无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幕多少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有多么努力的记住你,希望你不止是我的梦。

仓央嘉措的《十诫诗》中说: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我只见你一眼,便恋上了你。看到你的一刹那,我似听见满城桃花“簌簌”绽放的声音,我想我等来了你,等了我多少个年月。我多么感谢月老给了你我一个缘,或许前世我真的在佛前跪求了五百年,换得你留给我的一眼缘。我要成为你的妻子,为你细细擦拭眉头上的汗珠,同你一起洒脱自信的笑看人世。

忆起那日满城的桃花开的那般烂漫,覆的满城灼灼妖妖,天色艳艳。空气中也氤氲着粉色的水汽,软软的覆在我的衣裙上。我爱极了这树树的桃花儿。我携着我的爱琴前往城郊外那片桃花林,每一年的这个时日我都会在那片桃林中淋漓的抚琴。这令我整个人愉悦欢快,我把自己托付给了这芳菲的四月。

这儿依旧熙熙攘攘,多少对年轻的男女在这个如梦似幻的桃林里设想着他们的幸福。我呢?我是尽情享受这芳菲的四月。我在这一条被桃花环抱的羊肠小径上弯弯绕绕,终于来到了我熟悉的这片僻静之地。这儿有淙淙的流水不疾不徐的淌过,有林间形形色色的鸟儿欢愉的鸣啼……最妙的是,这儿恰有两块相邻间距适当的大小两石块。我将爱琴置于那略大的石块上,然后提起我曳地的裙摆,缓步移至那小石块处,不自觉的唇角微扬,徐徐的端坐其上。我闭目深深的呼吸这四月的气息,手细细婆娑着琴弦,我要好好与其沟通,让它感受我此时的内心。须臾,我思忖着应弹奏何曲,眼前却浮现陌上公子翩翩世无双的一幕……蓦地,我被拨弄了满心的春水,此时此刻一圈一圈的轻缓的漾开,衬着这旖旎春色,在脸颊上漾出了红晕。手指渐渐弹了开来……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我沉醉其间,如一匹脱缰野马畅快淋漓的吐露少女怀春的心思……

“啪啪啪…”“姑娘,真是弹的一手好曲子啊!不知姑娘思慕哪家有情郎啊?嗯?”男子略微喑哑,却清冷的嗓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如涓涓泉水般美妙,那般沁人心脾。令我猛然慌乱起来,竟令我想起我的陌上公子,他是否也应有这般嗓音?是他吗?再缓过神来,听清他的言语,我真是羞的欲立即逃离此地,少女心事如那欲放的花骨朵儿,被蜻蜓一点,便摇摇欲坠。我的脸颊定是红的能够滴出血来……慌乱中我抬起头来,并未见何人,正疑惑间,只见一位白衣翩翩的公子从一颗略粗壮的桃树上飞身而出,衣袂飘飘,墨发上下翻飞,眨眼的功夫来到我眼前。我抬眼望着他的脸庞,依旧那般俊朗,唇角依旧扬着张扬不羁的笑,真的是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梦,一个百转千回的梦,于是我恍惚的伸出手轻轻的抚了抚他的袖边,冰凉顺滑的衣料贴上我的指腹,我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一切都是真实的。天公如此作美,让我在这如梦似幻的桃林中遇见了你。我原以为我们只有一眼缘,现在我想,不止如此。

在我思绪飘荡间,男子并未拂去衣袖,任我婆娑。他定了定神,敛住唇角的不羁笑意,认真的望向我的眸子,依旧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此刻,不知为何,竟是多了几分的深沉与我不懂得情绪。我看到他璀璨的眸子中只有我一个人。突地,男子轻巧的退开来,真诚的合一揖道:“在下无意冒犯姑娘,恰巧在此处小憩片刻,被姑娘空灵婉转,似水柔情的琴音吸引而来,方才的话,姑娘切莫在意,在下并非有意为难,还请姑娘见谅。不过,是否在下是否长的像姑娘的某位故人?为何姑娘有此见到在下,反应如此?在下似与姑娘素未谋面啊!”伴着这如涓涓泉水的嗓音,我渐渐缓过神来,不禁后退一步。正经道“公子确实长的像小女子的一位故人,不过,细细看来,却不那么相似,是小女子我冒犯公子了!还请公子见谅!”我不知我是如何稳定心神说出这些话语,或许是在我细细看到,他这般俊朗耀眼的男子,怎么可以属于一个命不久矣的苦命人。然后再梦里拥有他的音容笑貌便足矣。男子再次扬起嘴角起声道:“姑娘琴艺过人,在下有个不请之请,不知姑娘可否再奏一曲,让在下细细品味一番?”在听到这句话的片刻,我的心花也若这满林的桃花,“簌簌”绽放。我多么欢愉我心爱的男子夸赞我,我有多么想让他尽情聆听我的琴音,我想让他感受我的魅力。可是,我不能。“烦请公子见谅,小女子适才于此受了些寒风,有些不适,这便得归家了。”我干干的说出这些话,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反悔,说着便返身取琴,径直离去。我多想回头望望他还在不在那儿,多想,可是,我不能。

这便是我们的第二次相见,准确来说,是我见你的第二次,你见我的第一次。一切真实的活在我的脑海中,却不得触碰,一触即碎。你看,我连你的汗珠都记得那么深刻。

还记得第二日,我依旧去到那片僻静之地。这是我的习惯,直到花期结束。我一坐下就看到了你,你坚定的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我记得那是你昨日飞身而下的那棵树。你定定的望着我,爽朗一笑道:“昨日,姑娘拂了在下的不情之请。在下失落不已,昨夜里辗转反侧,思及姑娘的琴音,宛如天籁,真正是如听仙乐!今日,早早在此等候姑娘,当真是天公作美,姑娘如期出现于此地。看来,我们必定是有缘!在下今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应允?”“哦?当真如此?那小女子我真是荣幸之至啊!不知何德何能,竟让公子这般丰神俊朗之人一夜辗转难眠……不知公子今日有何不情之请?”我掩着不住的笑意,脸色绯红的揶揄他。他就是这么轻易拨动我心弦的人,我的心上人。我的言语竟抛开我的顾虑那么直接的吐露出来,那一刻,我真的不愿顾虑那么多。他或许不知道吧,彻夜辗转的何止他一人!他似乎没有料想我会如此大胆言语,愣了愣神,“唰”的一下红了脸,干干回道:“想不到姑娘竟如此真性情!那我就不过于拘礼了!姑娘,在下可否邀你一同赏这漫林妖妖桃花?”我并未正面答复他,几步走到他身前,他急急喊到:“姑娘!莫不是…莫不是…又要拂了我的真意?”我回过头,嫣然一笑,“公子,乘着朝阳初升之际,还不快些入林去?”他不知为何再次恍了恍神,然后回我一个那般温暖阳光的笑,“姑娘所言极是!待缕缕阳光穿过那漫林的桃花,那些花朵上滴挂着的未干的露水是那般流光溢彩,漫林的玲珑剔透!美的甚是绝伦!”没想到,我所爱的人和我一样,爱极了这芳菲四月里的桃花。我愈发确定他是我这一世要等的,要守的人。我多么想牵着他的手,多么想抚一抚他的墨发,有多么想,我不知道前世的五百年算不算这深深的执念。执念太深。那一日,我忆起,我们靠得那么近,几乎并肩走过那条弯弯绕绕的小径,阳光柔柔的倾下,透过桃枝细细碎碎的洒满了我心爱的人那一袭翩翩的白袍,洒在他熠熠生辉的眼眸中,便碎成他的光芒……我不太记得那日我们不时的谈笑,说了些什么,不太记得那一刻的花儿究竟有多美,我悄悄望着我心爱的男子,努力的记住他的一丝一毫。我想,我是否太自私了,为了这片刻的欢愉,我不顾一切。我希望我走的时候最后一瞬间脑海里全是我心爱的男子。

仓央嘉措的《十诫诗》中说: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后来,在那段花期里,我们相知了。相思是何滋味?

我忆起那日漫林的桃树花儿几欲全覆于小径上,风吹过,徒留无尽的“萧萧”声,这段美好的花期,要终结了。那日,他欲离去之际,给了我一个清冷芬芳的吻,让我误以为桃花依旧笑春风。那一刻,我告诉我自己,如何再可多求,你给不了他那慢慢偕老的年月,如此,我已万分感恩上苍,我这一世的运气都用来遇见你。他的唇覆在我耳畔,丝丝温热的气息拂动我耳际的绒毛,让我霎那心悸不已。你轻轻的说:“烬儿,我有急事儿,得出一趟远门,少则几个月,多则几年。”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也许我从此不再回来,我该不该要你等我呢?我想娶你为妻。”说完,抬眼脉脉含情的望着我的眼,我坚定决然的回他:“我定会用我这一世来等你,等你回来娶我。”他突然就伸出手紧紧抱住我,“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的烬儿,我开玩笑的,我一定会回来娶你。来年芳菲四月,我还要约你共赏这灼灼桃花呢!”他不知道的是,我哭了,滴下的泪大颗的砸在尘土上,溅起了飞扬尘土,那是我碎裂的心啊……然后我不动声色的掩饰,笑道“嗯,我知道你骗我的呢……”

第二年的芳菲四月里,这里又是只我一人。我又开始了在有限的分分秒秒中等待。直到有一日,我听说戍边的“常胜将军”不幸中敌埋伏,战死沙场。那一日,我独自枯坐于那片灼灼烂漫的桃花林中,日日夜夜抚琴,抚我毕生所学之曲,我想你一定能够听到的,你会回来看我的,对不对?我牵引你来到这儿,来看我啊……后来,我的手指骨尽断,我便痴痴地枯坐着。我在等待,等待着你回来约我共赏这漫山的桃花,等你来娶我……闭眼的那一刹那,我看到陌上翩翩公子立于那棵桃树下,微微扬起唇角……

我九死一生回来,只为约我心爱的女子共赏漫漫桃花。她却与我一世擦肩而过,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她是否是瑶宫中的桃花仙子,这一世为还我一段情缘?我只希望她好好活着,哪怕我们永生永世不再相见。这花儿啊!竟比去年更红,更艳,或许来年花儿会更绚烂。

将军孤身直入敌军腹地。他说,我还是不忍心让她一个人渡奈何桥。烬儿,人间芳菲四月天,上穷碧落下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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