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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隐象落日16
第二章·你好
第六节
2009年的春天,顾淮拿到了第一封录取通知书。
是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的,信息科学硕士项目,给了半奖。信封很厚,拆开的时候他的手有一点抖。
他把那几页纸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了“congratulations”和“admitted”这两个词。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陈默在考研复试,方磊在公司实习,赵远在实验室做毕设。
窗外的梧桐树,刚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他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了,他父母应该已经睡了。他放下手机,把那封录取信又看了一遍。
他想要去美国这件事,从大二的某个下午开始萌芽,到大三的托福班、大四的GRE、无数个熬夜查资料的夜晚,两年多的努力终于落成了一封纸。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但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平静。像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一个路标前。路标上写着“继续走”。
他打开电脑,想查一下学校的所在地、气候、物价。浏览器打开之后,他习惯性地点开收藏夹,在“娱乐”那一栏里有一串和“她”相关的链接——几篇采访、两部她参演作品的豆瓣页面、一条她近期动态的搜索快捷方式。他很久没点开过了,但也没删。
他今天没有点开。他只是在收藏夹列表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浏览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新芽。他对自己说,等到了美国,他会换一台新电脑。到时候要把所有文件整理一遍,该留的留,该删的删。那张图当然要留。其他的——那些收藏的链接、那些存过的采访、那些下载过的剧照——可能可以清掉了。
他需要清掉一些东西,才能把新的放进来。
四月,毕业论文进入了最后阶段。他写的是关于数据库索引优化的,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导师姓吴,四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对他很满意。有一天吴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毕业后什么打算?”
顾淮说:“去美国读书。”
吴老师说:“去哪儿?”
顾淮说:“伊利诺伊。”
吴老师点了点头,说:“好学校。学完回来吗?”
顾淮想了想,说:“不确定。先读完再说。”
吴老师笑了一下:“行。去吧。年轻的时候能走多远走多远。”
他从办公室出来,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四月的北大,到处是花。玉兰已经谢了,樱花和海棠正在开,地上落了一层浅粉色的花瓣。
他走得很慢,故意踩着那些花瓣走。他觉得以后可能很多年不会再走在这样的路上了。
毕业照是五月拍的。全班三十几个人,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口,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一起笑。顾淮站在最后一排,笑了一下。
照片洗出来之后他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笑得有点僵。他把照片夹进书里,没有贴出来。
聚餐是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川菜馆,包了两桌。同学们喝了不少酒,有人哭了,有人抱着说“保持联系”,有人已经定了工作去上海、深圳、杭州。顾淮喝了几瓶啤酒,脸有点红,坐在位置上听旁边的人聊天。方磊坐在他旁边,说:“你啥时候走?”
顾淮说:“八月。”
方磊说:“到时候不送你了。”
顾淮说:“不用送。”
方磊说:“你去美国还看那个谁不?”
顾淮说:“看。上网看。”
方磊"嗯"了一声,又喝了一杯。他们不再说话,坐在热闹的包间里各自喝着各自的酒。后来方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顾淮说:“忘不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在店门口挥手道别,有人打车走,有人骑车走,有人互相扶着走回宿舍。顾淮骑着他的车慢慢往回骑,路两旁的梧桐叶在路灯下绿得发亮。
夜风灌进他的T恤,带着酒精的暖意。他骑到32号楼门口,锁了车,站在楼下仰头看四楼那扇窗户——他们的宿舍灯亮着,陈默应该还没睡。
他走上去。陈默果然没睡,坐在桌前打包东西。他的考研结果出来了,考上了本校,继续留在北大。桌上堆着纸箱,他在往里装书。看到顾淮回来,头也没抬:“回来了。你那堆东西什么时候收拾?”
顾淮说:“下礼拜。”
陈默说:“你别拖着,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顾淮说:“知道。”
他坐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桌面上的“黛”还在。他把它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开那个“彼岸”文件夹,把“2007”文件夹拖了进去。
里面现在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那张图、两篇采访文本、两个杂志封面的扫描件、一封录取通知书的PDF、一份托福成绩单截图、一份GRE成绩单截图、一个空白的“关于她”文本文档。
他没有打开那个文本文档。他觉得现在还不是写的时候。要到了美国,安定下来,在某个新的城市的某个夜晚,也许才有东西可以写。
七月底,他开始打包行李。两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一个双肩包。衣服、书、电脑、一些简单的日用品。他还买了一个移动硬盘,500G的,银灰色外壳。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旧电脑里的所有文件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拷进移动硬盘。毕业论文、课程资料、照片、音乐、电影——每一个文件夹都重新命名、归档。
最后他拷了那张图,存进了移动硬盘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直带着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改。然后他把移动硬盘装进背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临走前三天,宿舍里四个人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还是那个川菜馆,这次没有别人,就他们四个。陈默点了一桌子菜,方磊开了四瓶啤酒。
赵远难得话多了一些,问顾淮:“那边房租贵不贵?顾淮说:“城市小,还行。”方磊说:"你到了赶紧找个女朋友,别老对着那张图看。"顾淮笑了一下,没接话。陈默把酒杯举起来,说:“行了,都他妈要走了。干了。"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溅出来。他们喝完了那瓶,又开了一瓶。那天晚上聊了很久,从大一刚入学聊到毕业,谁第一天报道的时候走错了楼、谁在军训时晕过一次、谁在图书馆占座被人骂了。那些事平时都不怎么提,到了快散了反而觉得每件都珍贵。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顾淮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他的床铺已经拆了,书桌清空了,行李箱靠在墙边。那个住了四年的地方忽然变得陌生,像一个他已经退了房的旅馆房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窗缝还在漏风。他伸手摸了一下暖气片,凉的。八月,当然不会供暖。
他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拿出手机。他没有打开浏览器去搜任何消息。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蝉鸣。北京的夏天,蝉叫得撕心裂肺。他以前觉得吵,现在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八月十二日,顾淮出发。他父母从青海来北京送他。一家三口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他母亲往他背包里塞了两包家乡的牛肉干,说到了那边慢慢吃。他父亲站在旁边,说:“到了报个平安。”顾淮说:“嗯。”
过安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父母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手。他挥了挥手,转回去了。走进安检通道的时候,他把背包往前推了推,感觉到移动硬盘在背包最里层硌着他的背。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清楚。
飞机起飞之后,他从舷窗往下看。北京在他的视野里缩小、缩小,最后变成一片灰绿色的地图。云层遮住了地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等他再次睁开的时候,窗外已经是茫茫的海。
他想起那张图。它现在和他一起在天上飞。从北京到芝加哥,从东半球到西半球,从一个他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到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国家。
那张图跟着他走过了四个北京的冬天,现在要跟着他度过无数个伊利诺伊的夜晚了。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过来看窗外,海在下面,云在上面,中间是无穷无尽的蓝色。他想,她也在某个地方的某个屏幕里。虽然隔着屏幕,虽然隔着海,但那张图在他手里。她不知道,但他带着她。
飞机落地芝加哥奥黑尔机场。他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出航站楼,机场外面的空气是暖的,带着中西部特有的那种干燥。他站在路边等接机的巴士,抬头看了看天——和北京不一样的天,云更远,天空更开阔。他想,这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他掏出手机,开机。信号回来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推送。是某个娱乐新闻的标题——《沈黛新戏开机,饰演女一号》。
他站在芝加哥的机场外面,看着那行字。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点反光,他用手掌遮了一下。他看完了那条新闻。然后他关掉手机,放进兜里。巴士来了,他拎起箱子走上去。
那行字在他脑海里停了一会儿。“女一号”。她走到了。他走到了。他们都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只是她的新地方写在新闻里,他的新地方写在伊利诺伊州某个小镇的街道上。
他在巴士上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机场变成高速公路,从高速公路变成玉米地。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的,密密的,延伸到天边。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困,就闭上了眼睛。
移动硬盘在背包里。那张图在移动硬盘里。“一直带着的”文件夹在最里面。他带着它们穿过了太平洋。接下来他还会带着它们穿过玉米地、穿过小镇、穿过研究生院的走廊和图书馆的座位。它们会跟着他,像一片不会掉的叶子。
他在巴士上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香槟-厄巴纳。小镇的街道很安静,路边种着老橡树,树荫铺了一地。
他拎着箱子下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天很蓝,比他记忆里任何一片天都蓝。
他对着那片蓝,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你好。”
然后他拖着箱子,朝租住公寓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