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已经离开这个世界11天了,头7天需要进行各种仪式,总体是忙忙碌碌的,让人不太能静下来认真想丧亲究竟意味着什么。
写这篇是想沉下来,回顾丧亲的那一天,好像很平常又很不一样的一天,好像有一个月那么长的一天。
阿嬷是16日傍晚6点咽气的,就在我的眼前。那天5点,我还跟阿嬷说了话,她也艰难但清晰地回应了我:o!(好!)
那天中午,她已经不对劲了,好像有东西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很是辛苦。一整个下午,她都不肯睡觉,眼睛都不肯合上。不像早上或前一天,哄着哄着就闭上眼睡一会。
她的眼睛一直张着一条缝,你叫她,眼珠便慢慢转过来看你,嘴唇老是张合张合地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努力上几次,便累得作罢,我们也都安慰她:“不用说了阿嬷,你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好好的,你什么都不要担心,不要烦恼。说不出来就不要说了,我们都知道你的。”
她听到了,嘴巴便不动了,继续很辛苦地呼吸着。她已经很瘦很瘦了,毕竟十多天没能吃东西,只是喝一点水、一点葡萄糖、一点点营养液,骨瘦如柴从未在我眼前如次具象过。她的脖子也十分干瘪,喉咙里负责吞咽的部分是椭圆形的,伴随着她艰难的呼吸,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从接近锁骨的地方泵到下颌,又滑回去,再泵上来,如此反复。
二姑和小姑没敢回家,从中午就在这里一起陪着阿嬷,不是我坐在她枕头边,就是小姑,或是二姑,或是阿爸,其他人也是轮流坐在阿嬷房间的门边,大家也没敢一直玩手机,谁困了去睡觉,剩下的人就盯着,怕刷手机误了事,只是左看看右看看,听到一点动静就凑上去,看看能不能帮阿嬷顺一顺,或者抬一抬,但总归无法让她舒服一些。
我陪阿嬷到下午五点,我轻轻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们都长大了,个个会赚钱了,家里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她应声说好。我便跟她说,我要上楼帮忙收衣服叠衣服了,让我爸陪着她。
五点四十左右,大姐从监控里看到阿嬷呜呜呃呃地想说话,录屏发到群里,问阿嬷想干什么,并提出晚饭后要和阿嬷视频一下。我答应了。
姑姑们都回家或上夜班去了,我们也在准备晚饭了,留老爸在一楼陪着阿嬷。虽然,大家都觉得阿嬷状态不对,或许就是今晚的事,但暂时看来,她的状态和下午差不多,便没有多想。
五点五十左右,阿弟打电话让老爸上来吃饭,老爸让我们先吃、吃完再下去换他上来吃。我们便开动了。阿弟吃得很快,两分钟不到就快干完一碗白米饭,我和小妹还有妈妈,刚盛上一碗饭准备吃。
电话响了!
是妈妈的手机!
是老爸的电话!
妈妈:“怎么说,情况不好吗?”
老爸:“快点下来!”
我们四个纷纷丢下碗筷就冲到楼下去了,我的嘴唇上还沾着烤鸡的油,只能边下楼梯边擦在短袖衣领上。
老爸蹲坐在阿嬷枕头边,阿嬷脸色变了,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黄色,她不再努力发出声音,她的喉咙也不再一上一下的泵上滑下,只剩下巴在抽动,像是打寒嗝一般,一下一下抽着动,上下嘴唇还没碰上,就又抽一下。眼睛还是张着一条缝,跟下午一样。
我们进去,老爸站起来开始打电话。
妈妈先是凑近叫阿嬷:“阿姨!”
没有回应。
妈妈走到床尾摸阿嬷的双腿,边说嘴唇已经黄了,腿只是温温的,这次真的不对了。
我们三个叫阿嬷,她也是不应。
老弟和老爸都在打电话,想让二姑小姑和二伯(我爸爸的堂二哥)这些至亲快点过来。
我坐到阿嬷枕头边的凳子上,小妹蹲在我旁边,我们凑得很近,我跟阿嬷说:“阿嬷没事,不要担心,不要怕,我们都在这里。”
她也不应,还是一下下地,抽动着下巴。
我不记得我是否还像平时一样抚摸她的额头,应该是有的,也可能没有。
我只记得,大概10秒以内吧,她一动一动的下巴突然停止了。
那一刻世界好像被按了静音键,我可能愣了二分之一秒,我不敢下判断,只是马上叫我妈:“妈,怎么不动了。”
妈妈挤开小妹,伸长手,轻轻碰阿嬷的人中:“停了,停了!”很小声但很着急地说,示意我爸快凑过来。
老爸马上凑过来,和阿妈一起叫她:“阿姨!”
我们三个则轻声叫阿嬷,依旧是没有回应。
阿嬷的眼睛还是张着一条缝。
老爸说:“弄好弄好!”
我和妈妈便马上配合着,帮忙整理阿嬷的枕头。她呼吸太辛苦,中午换完尿裤时阿嬷几乎喘不过气,吓得我们都赶紧停下其他清洗工作,忙扶她斜躺,在枕头上垫多一块卷起来的气排垫和一条毛巾,让阿嬷半斜着、让阿嬷气稍微顺一些。现在,我们要把阿嬷的床整理一下,让她舒舒服服地、端端正正地、像健康人一样躺着。
老爸抱着阿嬷的头和肩膀,我和老妈一人抽走气排垫子,一人拿走毛巾,又忙摆好枕头,再盯着阿爸慢慢放下阿嬷,轻轻移动她的头,使她看起来更安详一些。
忘了是我,还是妈妈,还是老爸,抚了阿嬷的眼睛,她就合上了,像睡着了一样。她平时睡觉也是微微张开着嘴。
表兄来了,二姑来了,小姑来了,小丈来了,堂兄来了,二伯来了……好多人都来了。
他们不让我们哭,不能在阿嬷房间里哭,更不能凑太近让眼泪滴到阿嬷身上……大人们没时间悲伤难过,忙开始准备阿嬷的后事。
我和小妹忍着忍着,却总是忍不住,我和姑姑们一会儿相互安慰着,都说阿嬷解脱了,不用再受卧床不起之苦了,不用再饿肚子了,一会儿我们又都忍不住相拥而泣。
那天傍晚,我站在门边,脸颊一直挂着泪珠,一颗滑下,便再来一串。我看着他们给阿嬷清洗,看着他们做仪式,给阿嬷穿寿衣……看着房内亲人们运来冰棺,摆放纸钱和布,把阿嬷抬起来,放到冰棺里……看着他们开来小货车,把阿嬷载到公用的祠堂去……看着大家守夜烧纸钱、看着亲人们帮忙采购和筹备出殡用品、看着老爸连续两天不睡地联系安排布置、看着广州深圳的兄弟姐妹赶回来、远在成都的房内亲人飞回来……
这次阿嬷离世,是我第四次经历祖辈离世,也是情感最浓烈、参与度最深的一次。9岁时外嬷离开,仅是跟着大人一起大哭,没一会儿便跑去玩了;15岁时外公离开,那时已开始知道离别的滋味了,但也是一阵一阵地,没有满脑子想着这件事;24岁时阿公离开,多日未能安稳睡上一觉,虽十分难过,但更多是尽内孙之责、忙种种后事,阿公性格孤僻,虽同住却少与人聊天同乐,当时的我更多是因岁月无情而悲伤。如今,阿嬷离开,我们陪伴最久、感情最浓,加上阿嬷生命的最后半年,我辞职在家,也全天参与阿嬷的照护,我对阿嬷的离世,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悲伤的程度也是非常之深的。
我曾以为,生命的停止应该是很漫长的。就像好几次阿嬷休克骗到我们,疲于照护的我们总抱怨说不会判断了、不知道什么迹象才真的代表阿嬷要离开。这次我们以为,也是这样,或者是,虽然有不一样,但阿嬷一直很顽强,她的离开不会是那么快的。
那天早上,我爸的朋友到家里喝茶,他觉得阿嬷将不久于人世,与近一个月内来访的亲朋好友们所言几乎一致。我爸和二姑还信心满满地回应说:“不会,应该还能活到下个月。”他们觉得近一个月阿嬷的状态都差不多这样,而且阿嬷身体一直很强壮,按我爸的话“几乎没有中暑或感冒过”。
但现实就是,当天晚饭时分,老爸还没觉得情况不对,只是叫我们先吃,而没过5分钟,阿嬷脸色骤变,在我、小妹、阿弟、妈妈都冲下楼去的30秒内吧,在我们一家人的包围下,她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