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福蹲在老宅门槛上削竹篾时,檐角的铜铃忽然叮咚作响。他抬头望了望天井上方巴掌大的天空,灰云正从青溪山那头翻涌过来,要变天了。
竹刀在黄褐色的篾条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柄牛角柄的篾刀跟了他四十年,刀背磨得能照见人影。儿子林建军上个月回来时说要给他换把不锈钢的,被他用竹烟筒敲了手背:"你当这是切菜刀?"
风裹着湿气钻进堂屋,掠过墙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照片里穿蓝布衫的秀云笑得腼腆,辫梢上别着朵野山茶。林永福摸出怀表,表壳上缠着褪色的红绳。这是当年秀云用卖鸡蛋的钱买的,表针永远停在她走的那天凌晨三点。
"林师傅!"脆生生的女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穿米色风衣的姑娘踩着青石板路跑来,马尾辫在脑后晃荡,"省电视台要来拍纪录片,镇长让我带他们找您。"
林永福眯起昏花的眼。这姑娘叫周雨桐,说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这些日子总在村里转悠。她鼻尖沁着汗珠,挎包带子上别着个毛绒兔挂件,让他想起秀云年轻时缝的香囊。
"拍啥子纪录片?"
"传统手工艺呀!您可是青溪村最后的篾匠了。"周雨桐蹲下来看他编竹篮,手指划过篾条上细密的纹路,"真好看,像会呼吸的活物。"
林永福的手顿了顿。四十年前秀云也说过这话,那时她挺着大肚子坐在竹椅上,看他给未出世的孩子编摇篮。竹篾在她裙摆上投下细长的影,蝉鸣声里混着艾草熏蚊的烟。
拍摄组三天后到了。导演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举着反光板追着林永福问:"您儿子怎么不继承手艺?"林永福把篾刀往青石板上重重一磕,飞起的竹屑惊得导演后退半步。
周雨桐忙打圆场:"林师傅,听说您家竹编有十八道工序?"老篾匠的脸色这才缓和,抄起根五年生的毛竹:"选竹要挑白露后砍的,虫不蛀。"竹节在他掌心裂开,清苦的竹香漫出来,混着老宅潮湿的木头味。
摄像机红灯闪烁时,林永福总往西厢房瞟。那里门楣上悬着艾草,铜锁生了绿锈。周雨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纸破洞处漏进一线光,照在梳妆台的雕花镜框上。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林永福被雷声惊醒,摸黑往西厢房跑。瓦片漏雨在脚边砸出水花,他哆嗦着开锁,却见周雨桐举着手电筒站在廊下。
"屋顶要补了。"姑娘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我帮您吧?"
林永福攥着铜锁的手背暴起青筋。二十年了,这屋子除了他没人进过。但雨水正顺着梁柱往下淌,在砖地上汇成细流。他想起秀云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竹席...别让虫蛀了..."
门轴吱呀转动,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周雨桐的手电光扫过雕花木床,蓝底白花的被褥整齐叠着,床头的竹编收纳盒里露出半截红头绳。梳妆台上摆着篾丝编的首饰匣,盖子上停着只褪色的绢蝴蝶。
"这是我爱人留下的。"林永福用袖口擦拭竹匣上的灰,"她走那天,说要看着建军成家。"
雨势渐小,檐角的水珠滴在石臼里。周雨桐发现墙角堆着几十个竹编摇篮,最新那个还泛着青绿。"每年建军生日编一个。"老人抚过摇篮边缘的云纹,"等他有了娃..."
话音被手机铃声打断。林建军在视频里皱眉:"爸,拆迁办又催了。您非要守着老宅,人家工程车都进不来村。"镜头晃过婴儿车的一角,儿媳在远处喊:"爸,小宝会叫爷爷了!"
雷声在天际翻滚,老宅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林永福摸着西墙那道裂缝,那是去年暴雨后裂开的,用竹篾编的补丁勉强撑着。周雨桐突然说:"林师傅,让我拍完这个故事吧。"
第二天放晴,摄制组跟着林永福上山砍竹。晨雾未散,露水打湿了周雨桐的帆布鞋。老篾匠指着坡上的竹丛:"秀云最爱这片的竹子,说经霜的篾条韧。"他挥起柴刀的动作仍利落,却在下山时崴了脚。
周雨桐扶他坐在溪边青石上。春水涨了,漂着零星的竹叶。"您知道吗?"她卷起浸湿的裤脚,"我奶奶也是篾匠。小时候我总嫌竹筐土气,现在却到处找会编的人。"
林永福望着对岸废弃的水车,木轴间缠着枯藤。当年他和秀云就是在水车旁相的亲,她辫梢的山茶花被风吹落,顺着溪水漂走了。
拍摄最后一天,周雨桐独自来到老宅。夕阳把天井染成蜜色,她推开虚掩的西厢房。梳妆镜里突然映出林永福的身影,他正把怀表放进竹匣,底下压着张诊断书。
"胃癌晚期"四个字刺进眼里。周雨桐想起这些天老人总按着胃部,却坚持拍完所有工序。篾刀破竹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仿佛要把四十年的光阴都剖开。
拆迁通知是立夏那天贴出来的。林永福蹲在祠堂前的香樟树下编最后一只竹篮,青篾在他指间翻飞,编出并蒂莲的纹样。周雨桐的纪录片在城里获奖那天,老宅的梁柱终于撑不住雨季的潮湿,在西厢房的位置塌成一座竹编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