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闻萍

霞明比我大两岁,生辰八字里都带着山里人的倔强。我们那座小山村,像是母亲宠爱的孩子,被群山搂在怀里,一条溪水从村尾的大洼岗流淌到村头的大池塘里,像一条银链子,把我们俩的童年拴在了一起。
上学那条弯曲的小路,我们走了九年。春天踩着烂泥,夏天的草籽粘得满裤腿都是,秋日里捡一片枫叶夹在课本里,冬雪天就缩着脖子,把冻红的手交叉揣在袖筒里,互相哈着热气往前挪。书包里装的不外乎红薯干和炒米糖,谁有多半块,总要掰一半塞给对方。那时候觉得,能一道上学、一道放学,就是顶要紧的事。
七十年代的山都是野的,我们也是野的。去溪里摸鱼,鱼没摸着,反倒浸湿一身的水;上树掏鸟窝,裤子被树杈子刮破了,回家挨骂;偷扒生产队的山芋,放在火粪牛屎火里烧熟,我们正准备分享,却看到有人过来,藏进兜里揣得滚烫,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霞明在我心中就是我哥,处处护着我,我做错了事,他总说“是我带的头”。他手臂上那道浅疤,就是当年替我挡了我爸打我一竹枝留下的。
初中毕业那年,他穿上一身毕挺的绿军装,胸戴大红花,站在晒谷场上。我送他一支钢笔和一本日记本,鼻子发酸,他反倒拍拍我的肩:“好好念书,等我立功回来,记住给我写信。”他去了南疆,后来我才知道,那场仗打得那样的悲壮惨烈。他死里逃生地活了下来,荣立了三等功,信里却只字不提,只说“山里的月亮和这边一样亮”。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仿佛能摸到他手上的老茧,闻到战场上那硝烟裹着泥土的味道。
后来他去了省电建公司,我进了安庆石化热电厂。一个在山那头的工地上架线,一个在长江边的厂房里守着仪表。我们的信,开始夹着图纸的草图、安全规程的摘抄,还有印着彼此单位名称的信封。他写“今天立了一座罐塔,像山一样稳”,我回“汽轮机的声音,像溪水一样长”。命运这根线,把我们俩又悄悄拧在了一起,像两根并行的导线,通着同电压的电流。
再后来,书信慢慢少了,电话多了,智能手机微信又替代了电话。我们各自成了家,各自为耕耘自己的小家庭在忙碌。他住居县城枞阳,我下岗回家乡定居在镇开发区,霞明单位在全国各地住无定所,极少回家。我们彼此很多年才能见上一面,有时在家乡,有时在枞阳,他来看我,我带他去家乡的山边看森林;偶尔我们在枞阳见面,他领我去登那些高耸的射蛟台。我们坐在那儿,不说什么,就像小时候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一样。
如今我们都退休了,虽不曾回乡定居,但我们的精神像两片叶子,顺着风,又飘回了那座朝思暮想的小山村。老屋还在,溪水还在,只是当年的泥路变成了水泥路,当年的伙伴大多两鬓斑白。霞明回来那天,我们没有去溪边、没进森林,没上稻场。我们是在特殊的场所,特殊的心情里见的面,彼此没有拥抱,只是默默地握了下手,彼此心心相知,便匆忙地离别。
山风拂过我们短暂的相见,好像又把我们推回到了那个背着书包、裤腿沾泥的年纪。原来无论走了多远,我们终究是那两个在溪边追逐的少年——一个肩上扛过枪,一个手里握过笔,却始终,共享着同一轮山月,相互默默的祝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