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午睡时间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一般这个时间，大多数人已经睡醒了。
不知道其他亚洲国家怎么样，以前一直以为越炎热的地带越是觉多，怠惰，食困，出汗，精神软绵绵地眯起眼，但是中国的很多地方并不在热带及亚热带，甚至也不在温带，寒带，似乎属于一些幻化非常多样，或者根本独立于地球气候的地带，那里的人我想也是会午睡的。欧洲和美洲的外国人不怎么午睡。没办法想象他们是什么样的活力，似乎彻夜不眠也不能多躺一会儿。
不管晚上睡多久，到了三点以后，我都不省人事，连站都站不住，在外面还好，只要有东西可以依靠，怎样我都可以睡着，但是回了家，很小的声音也能把我吵起来。
夏天的午后，空调微微吹出凉风，搭一条绵软丝滑的空调被，草编的睡席，再没有更惬意的。我爸在外面打电话。很清晰的声音，感觉离很远，至少在客厅的位置，和我的房间在对角上，每个字都清楚，挂掉一个电话再打另一个，连着打了三个，打给不同的人。
第一个打给谁忘记了，第二个打给姑姑，她们中午来家吃饭，坐很远的公交车回去，妈开车送她们到车站，然后去了别的地方，和我们打过招呼。问姑姑坐到哪儿了，我妈是否去了某个地方。挂下电话，打给我妈，问她是否在那个地方，我妈说是，他噢了一声，挂了。接着继续拨号。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冲出门去的，发现他其实坐在餐厅，离和我的房间只隔着一面墙，他是在贴着墙打。
我爸在五十岁的时候就开始耳背，据我妈说是遗传性，他们一家的男人都这样，我大爷，我爷爷，也是四五十岁就听不大清，觉得人家也听不清，讲话声音非常大，面对面像是在喊。有一次去爷爷家吃饭，吃到一半他给大爷打电话，喊了一声“喂！”大爷也喊：“喂！”两个人谁都听不清，彼此喂来喂去两三趟，像是抗战时期装着不耐烦对暗号。我们又嫌吵又好笑，在桌子上互相使眼色。
我妈说我爸也到年纪了，意思是让我宽容一下。我其实不大乐意。很多事我都不愿容忍他，因为他也不愿意容忍我。我总觉得他有借酒发疯的嫌疑，耳背对他来说似乎并不算得上困扰。大多时候他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大爷还好，爷爷其实也自成一个世界，我经常觉得我爸和爷爷最像，就好比我们生活在海洋里，他们俩一人一个圆圆的玻璃泡泡，从头裹到脚，里面是真空的，只不过还能传声，他们听得见我们说什么，我们也听得见他们说什么。但他们就可以假装不能听见。到最后真的听不见了，看到我们打手势，名正言顺地不理解。
有时候又好像猛然从泡泡里钻出来了。他在那一头，很远的大卧室，我在隔着走廊和另一个房间的小卧室，我带着耳机，和朋友打游戏，声音低得朋友都听不清，朋友一直嚷嚷大点声大点声，我爸倒是听见了，穿过走廊冲过来，拖鞋在走廊上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响，冲进我房间，让我小点声。后来我不出声了，在语音里听着朋友说话，我爸依然噼里啪啦冲过来，让我小点声。那时我真希望小卧室的门锁没坏，修了好几次了，依旧是坏的，想不起曾经修没修好过。
我冲我爸咆哮，让他回自己卧室关上门打。我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么多电话好打，恨不能打给通讯录上的每个人，问问人家吃过没有，吃了什么，最近怎么样，好像真的很关心人家。可是人家跟他说话，他又总是迟好几拍才回答，经常答非所问，有时则忘了回答。
有一次我妈在厨房切菜，切一把新鲜的油菜。（南方经常把所有小型的叶片菜都叫做青菜。我刚去南方上学，问食堂的阿姨要一份小油菜，阿姨说那是青菜，我说好，我要一份油菜，阿姨说那是青菜，我说好，我要一份那个，阿姨才把菜打给我。）对我来说油菜是油菜，菠菜是菠菜，小白菜是小白菜，每种菜切出来的声音也不一样，油菜是最脆的，白白胖胖的菜帮，一刀下去和大白菜一样会溅出水。
我在餐厅看手机，背对着厨房，都能听到我妈切油菜的声音。灶上坐着小锅水，勺子频繁撞击瓷碗，舀起水再浇下去，是在用凉水调开小米磨碎的面，准备煮糁汤，油菜切碎是要掺进糁汤里。我爸拉开门进厨房，脚步停在我妈旁边好一会儿，问：你在干什么？既好奇又真诚，好像活了五十几年第一次看见人切菜，第一次看见油菜，第一次看到一个女人在厨房里给他准备中午的饭。我妈大概也气得笑了出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洗衣服。”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我在敲核桃，我爸过来问，你在干什么？我弟在房间玩电脑，闯进去看着他玩一会儿，问，你在干什么？偶尔从玻璃泡泡里探出头，什么都是新奇的，看什么都令人振奋。
我爸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完全睡不下去了，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坐在餐厅挨着墙打电话。餐厅是整个房子最热的地方，舍不得开客厅空调，电风扇也离得很远，空气难以流通。我闭着眼，依稀听到他在卧室跟人打电话，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总之肯定是又琐碎又没有营养的话。今天是礼拜六，电话那一头很可能也还在午睡，一头雾水地被我爸叫起来，听他问：你在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