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日光灯突然变得很刺眼,嗡嗡的电流声像无数只蜜蜂钻进耳朵。我攥着笔的手指在抖,后来是手腕,再后来整个胳膊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连带着桌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声音就是在这时涌进来的。不是窗外的蝉鸣,不是老师的讲课声,是些黏糊糊的、裹着寒气的调子,像有人在耳边呵气,又像无数根针在扎耳膜。我想捂住耳朵,可手像被钉在桌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板书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老师的脸在光影里忽远忽近。
“你看她那样子。”
“是不是疯了啊?”
“神经病吧,装的吧。”
这些声音很清晰,比那些不存在的杂音更尖锐。它们像小石子一样砸过来,落在我的后颈、手背,带着温度,是别人的目光。我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了,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们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我身体里像有个失控的开关,突然就会被按下;不知道那些“不存在的声音”有多真实,真实到让我分不清此刻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不知道我颤抖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怕自己停不下来,更怕被这样注视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还是没能平静下来。有人从我身边跑过,撞了一下我的桌子,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缩肩膀。他们笑着跑远了,大概觉得这只是个无趣的插曲。
可我知道不是的。这具颤抖的身体,这些挥之不去的声音,这份说不出的恐慌,都是真的。就像雨天里的人会打湿衣服,就像冬天会觉得冷,我只是在某个瞬间,被心里的雨困住了而已。
只是他们不懂。他们把这叫做“神经病”,用最简单的词语,轻易地盖过了所有复杂的、沉甸甸的疼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闯了进来。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干净的眼睛里。是前排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生,她没有像别人那样皱着眉,也没有躲闪,只是轻轻地看着我,像在问一朵为什么突然蔫了的花。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病”两个字重得像块石头,怎么也吐不出来。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细若蚊吟的声音:“不舒服……”
她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过去轻轻跟老师说了句什么。老师走过来时,我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背上,像潮湿的蛛网。直到走出教室门,走廊里的风灌进衣领,才终于敢大口喘气——原来被围观是这样的感觉,像被剥掉了壳的蜗牛,连呼吸都带着疼。
回家的路很短,却走得很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明明灭灭的,像那些突然涌来又突然退去的声音。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刚才那个温柔的声音,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只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就消失了。
可我记住了。在那么多冰冷的目光里,有过一双眼睛,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这就够了,够我撑着走到家门口,够我打开门,把自己藏进房间的阴影里,等身体不再颤抖,等那些声音彻底退去。
也许明天还要面对那些目光,也许“神经病”这三个字还会被提起。但至少此刻,我知道,不是所有眼睛都带着刺,不是所有声音都裹着冰。这就够了。
我慢慢收拾好东西,请假回家,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很凉,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混乱。远处的晚霞红得很温柔,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红一点点淡下去。或许总有一天,会有人明白的,明白那些看不见的伤口,和看得见的疼痛一样,都需要被认真对待。
但现在,我只想慢慢走回家,等这场“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