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旦四刻,百刻二十四刻,约凌晨5点半。
门外三步,巡道甲士的硬木屐踩进泥洼,噗嗤一声暴响,浊水顺着砖缝挤进门槛。
案上那卷十六枚云梦楚竹简摊成了一道断头台。
赵高的右手食指悬在半空。指甲缝深处嵌着断竹刺,心跳一下,皮肉就猛抽一下。
啪嗒。
一滴暗红血珠砸在案角研石上,炸开八瓣血星。
"中车府令。"
门外,相府令史郭崇的声音隔着生漆木板撞了进来,短促,发冷,带着下级官吏奉旨拿人时特有的傲慢,
"相国钧旨。日出初刻验交一百三十卷废简。眼下晨光已过殿角,相国在偏殿正候着注销底册。敢问中车府,核验完了几卷?"
赵高坐在草席上,后背挺得笔直,没动。
一百三十卷废简,限时两刻钟逐一查验骑缝、加盖作废印、手写底册登记。
算盘打得再响的文吏,两刻钟也只能对完三十卷。
而这一筐废木头的最底下,还压着这么一道要把中车府九族老小连锅端上刑场的断头台。
门外的郭崇没听到动静,脚步往前碾了半步。
"中车府令?"郭崇的声音拔高了半寸,"相国明言,内廷若有人手短缺,外朝文书可入内协助用印。按律,官文稽留半刻者赀一盾,延误公文时限者削爵一级。府令大人若是身子不麻利,下官这便推门进来了!"
话音未落,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轻响。
一只手掌已经按上了外门的铜环。
"郭崇。"
赵高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磨刀石在生铁片上刮过第一道火星。
按在铜环上的手掌猛地一滞。
"你方才说,要推门进来?"
赵高垂着眼皮,目光甚至没有从那卷楚简上移开分寸,指尖极慢地在案几生漆上敲了一下。
"按律,内廷典印重地,凡外朝属吏未奉中车府令符节而擅越门限者,格杀勿论。"
赵高吸了一口气,
"你脚下踩着的那双硬木屐,敢往门槛里跨过半寸,老子现在就叫门外值守的宦者把你的脖子拧断,尸身直接塞进后殿的排污暗渠。到了廷尉署,老子算你因公殉职,赏你家里两百钱抚恤。你猜相国会不会为了你这么一个跑腿的刀笔吏,去跟廷尉争辩一句?"
门外的呼吸声猛地掐断了。
足足三息,外头只有晨风刮过檐角陶瓦的呜咽。
郭崇干咳了一声,按在铜环上的力道悄无声息地撤了回去,声音明显矮了半截,
"下官…下官不过是奉相国之令,前来催要注销底册。中车府令何必拿法条吓唬下官。"
"吓唬你?"
赵高眼皮微翻,冷笑顺着门缝钻出去,
"老子在中车府背秦律的时候,你爹还在泗水郡给人拉大车!在老子门前狂吠?滚去台阶下面跪着!日出老子自会把底册拍在你脸上!"
门外传来了郭崇倒退下台阶的脚步声。
噗通一声。
郭崇重重跪进泥水里的闷响在院子里荡开。
赵高没有多看门外一眼。左手探入袖底,摸出青铜规尺,右手抄起二寸铁削刀,刀尖贴着竹简边缘,一寸寸刮过竹皮上的纤维。
三十年在内廷掌管符玺公文的肌肉记忆,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最冰冷的手术刀。
"老贼。"
赵高牙缝里挤出冰凉的气流。
第一处杀机,骑缝无印,副署留白。
楚简侧面,编绳穿孔处的防伪刻槽平整如新。
按秦律,'凡乘舆大令发外朝,相府需即刻副署。骑缝无印者,不入官档;擅传无副署之玺书者,以矫诏论,腰斩'。
李斯亲手写了'丞相斯谨奉诏,副署勘核无误',却故意在底下留出整整三寸的空白!
他没盖相国金印,更没压他的私印!
只要赵高在这个节骨眼上,以为李斯已经倒向胡亥,昏了头拿出中车府的印信往上一压。
公文闭环瞬间成立。但闭环里的责任人,只有赵高一个!
李斯大可以拂袖冷笑,掏出相府干净的底册,倒打一耙说这封逆简是赵高私自伪造,意图篡逆,他李斯从未见过,更未副署!"
到那时,私刻御宝伪造遗诏的夷三族大罪,赵高连申辩的唾沫星子都吐不出来!
第二处杀机,名讳僭越,行文违制。
青铜规尺压在竹简第三行,刻度卡在'皇帝曰'三个字上。
赵高眼角抽动了一下。
大秦一统六国,始皇二十六年定尊号,明诏天下,'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臣下奏事称陛下。'
这卷简上,开篇赫然写着'皇帝曰'!六国旧朝的荒唐格式!
更致命的是后面那句'朕笃疾弥留'。
按内廷规章,天子抱恙,公文一律避讳用'寝疾'或'体豫'。凡直呼皇帝'笃疾弥留'者,论大不敬,斩!
李斯是大秦小篆的创制者,天下法度皆出其手。他会犯这种连咸阳宫刚入门的小黄门都不会犯的低级格式错误?
他是故意的。故意留下这些扎眼的破绽,把这份草案做成充满毒刺的诱饵!
第三处杀机,简尺非制,材质杂糅。
赵高手指抚过竹简边缘,指尖在蚕丝编绳上狠狠一捻。
竹简长二尺二寸,宽两分。
立储大诏属于绝密级策命,必须使用尺一寸的胡竹椟板,由少府专供生漆封边,五股锦丝编连!
李斯偏偏用了楚国进贡的云梦竹,配三股黑蚕丝!
格式不对,材料不对,避讳不对,印信不对。满篇皆是破绽!
但最恶毒的,是李斯亲手把这柄见血封喉的淬毒短刃,塞进了相府合规移交的生铁公文筐里。
销毁是死,藏匿是死,质问亦是死!
李斯算死了一切退路,他料定赵高在内廷除了铤而走险,再无合规自保的可能!
他在逼赵高露出獠牙。
"日出初刻——!"
行宫高处的刁斗台上,更夫拉长了嗓子的嘶吼声,刺破了清晨的浓雾。
铛!铛!铛!
三声沉闷的铜钟敲响,震得房梁上的陈年积灰簌簌下落。
门外,跪在泥水里的郭崇霍然站起身来。
皮履踏碎水洼,几步重新跨上了台阶,腰间悬挂的相府木牌在铜扣上撞得乱响,
"中车府令!日出初刻已到!底册若未齐备,休怪下官不讲同僚情面,即刻具表上奏相国,请御史台来接管这中车府的大门了!"
脚步声逼到了门扇前三寸。
房内,青铜灯盏里的火苗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映亮了赵高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
胸口那股被死死压抑的浊气,化作一声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极轻嗤笑。
"李斯。"
赵高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楚国上蔡来的刀笔老吏,真当自己读过两卷韩非子,天下律法就归你一人姓李了?"
大秦立国靠商君法,但真正把这架绞肉机一颗颗铆钉拧死的,是内廷常年趴在案前磨墨刻印的文法吏。
想拿律法扣死老子夷三族?
瞎了你的狗眼!《效律》第二款写得清清楚楚,'外朝移交违制官简,经办吏员当场画押留存御史台!'
谁送的文书,谁就是人证。
门外站着的不是李斯,是李斯推出来的替死鬼郭崇!
赵高一把将青铜规尺拍在案上,铁削刀反手插回靴筒。
"郭崇。"
赵高缓缓站起身来,动作极慢,极稳。
他掸了掸深黑宦官常服下摆上的泥尘,伸手抚平了领口。
门外的郭崇正欲抬手砸门,门扇突然自内向外无声地滑开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穿堂风卷着院落里的泥水腥气扑面而来。
赵高立在门槛后阴暗的光影里,微微昂着下颌,居高临下俯视着台阶上神色错愕的郭崇。
"一百三十卷废简,中车府已连夜勘毕。"
赵高的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郭崇愣了半息,脸上迅速堆起一抹冷笑,伸手便要越过门槛,
"既已勘毕,便请中车府令移交注销底册。相国还在偏殿等着."
"急什么?"
赵高一步跨出,身形正正卡死在门扇正中央。
他的右手探入襟怀,摸出一卷刚刚用黑麻绳捆扎整齐的移交木牍,反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门框上!
木屑崩落。
郭崇被震得后退了半步,眉头猛皱:"府令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
赵高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如毒针般钉进郭崇的瞳孔深处:
"一百三十卷废简里,有一百二十九卷合规注销。"
"唯独有一卷用云梦楚竹刻的宝贝,未见相国金印,未见骑缝封泥,直呼天子笃疾,满篇悖逆狂悖之言!"
郭崇的喉结猛地向上一抽,卡在喉咙眼里直翻白眼。搭在腰间木牌上的两根手指猛烈痉挛,整张脸由蜡黄瞬间憋成了土灰。
赵高那双熬得通红的招子,像两枚淬了毒的铁钉,凿进他的眼眶里。身子向前微倾,
"按律,外朝移交违制矫诏,移交吏员需当面画押留档待勘。"
郭崇的瞳孔骤缩成两颗黑针,脚跟下意识往后一蹬,想退下台阶.
赵高枯瘦的右手如鹰爪暴探,一把死死抠住郭崇葛麻深衣的交领,借着全身力道向后暴拽!
撕拉!
布帛裂开。郭崇整个人被凌空扯过门槛,膝盖骨重重砸在生漆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
砰!
赵高反手一脚狠狠踹上房门,熟铁门闩轰然滑落卡死!
他右手攥着那卷重包着青铜尖角的移交木牍,反手横扼,锋利的硬木棱角硬生生顶死在郭崇发颤的颈侧喉管上,压出一道深陷下去的紫红血印。
"郭令史,门关了。"
赵高贴着他渗满冷汗的耳廓,
"现在,老子教你大秦的《效律》怎么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