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菏泽看牡丹,我是赶着谷雨节气去的。
谚云“谷雨三朝看牡丹”,这时候的牡丹开得最好。清晨从济南出发,车子一进入菏泽地界,空气里便有了若有若无的香气。起初以为是错觉,摇下车窗细嗅,那香气便愈发分明了——不是玫瑰的甜腻,不是兰花的清冷,而是一种沉沉的、厚墩墩的香,像陈年的酒,只闻一闻,人便要醉了。
路边的田野里,远远近近都是牡丹。菏泽的牡丹不像别处那样娇贵,它们是种在大田里的,一畦一畦,一片一片,绵延到天边。当地人说,这里种牡丹的历史,少说也有上千年了。《曹南牡丹谱》载:“至明曹南牡丹甲于海内。”这个“曹南”,便是今天的菏泽。想想看,上千年的时光,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事代谢,唯有这牡丹,年复一年,在谷雨前后准时开放,从不爽约。
进了曹州牡丹园,眼前豁然开朗。一千亩的园子,满眼都是牡丹。初日照临,杨柳春风,一千亩盛开的牡丹,这真是一场花的盛宴,蜜的海洋。我站在园中,恍恍惚惚,竟不知身在何处。那花,一朵朵硕大如碗,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开来,有的像皇冠,有的像绣球,有的像荷花。红的似火,白的如雪,粉的像霞,紫的若玉。最奇的是绿牡丹,那绿不是寻常的绿,而是嫩嫩的、润润的绿,像新剥的蚕豆。汪曾祺先生当年来看,曾说挪威的别伦·别尔生以为花里只有菊花有绿色的,那是他没看到过中国的绿牡丹。
我蹲下身,细细端详一朵名为“赵粉”的牡丹。这是清代赵花园园主赵玉田培育出来的品种,极娇嫩,为粉花上品。传至洛阳,称“童子面”,传至西安,称“娃儿面”,都是以婴儿的笑靥来形容它。果然,那花瓣粉粉的、嫩嫩的,透着光,仿佛婴儿的脸颊,吹弹可破。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烁,晶莹剔透,像镶了碎钻。
园子里游人如织,却没有喧嚣之感。大家都被这花的气势镇住了,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一位白发的老花农坐在花田边,手里拿着剪刀,细心地修剪枯枝。我走过去和他攀谈,他告诉我,牡丹的栽培很不容易,一棵牡丹,每五年才能分根,结籽常需七年。一个新品种的培育需要十五年,成种率只有千分之四。看花才十日,栽花十五年,难怪牡丹如此珍贵。
老花农还讲了一个故事。说赵楼村南曾有两棵树龄二百多年的脂红牡丹,主干粗如碗口,儿童常爬上去玩耍,被称为“牡丹王”。袁世凯称帝后,曹州镇守使陆朗斋把牡丹王强行买去,栽在河南彰德府袁世凯的公馆里,不久便枯死了。老花农讲到这里,眼眶有些湿润:“那牡丹是有灵性的,它不肯在乱臣贼子家里开花。”我听着,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园子深处,有一片荷包牡丹,形似荷包,一串串粉红色的心形花朵挂在枝头,错落有致。相传,曾有位姑娘,心灵手巧,所绣荷包花卉,竟招蜂引蝶。她自有钟情的男子,可惜那男子在塞外充军,杳无音信。她每月绣一个荷包寄托思念,挂在牡丹枝上。久而久之,荷包便长在了牡丹枝上,成了“荷包牡丹”。我站在花前,看那心形的花朵,花蕊从荷包的心尖垂出,像极了一滴相思泪。原来,牡丹不只是富贵之花,也是有情之花。
中午在园子外面的农家吃饭,品尝了当地特有的“牡丹宴”。新鲜的牡丹花瓣裹上面糊,炸得金黄酥脆,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还有牡丹花茶,用沸水冲泡,花瓣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重新开放一样。茶汤金黄,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绵长。老板说,牡丹全身都是宝,根可以入药,叫“丹皮”;籽可以榨油,营养丰富;花瓣可以做茶、做菜、做香料。菏泽人真是把牡丹用到了极致。
饭后继续在园中漫步。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花上,那花色便愈发浓艳了。有风从远处吹来,花枝轻轻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一位老人在花径上慢慢地走,手里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小孩的手里拿着一朵落花,举得高高的,要给奶奶看。老人弯下腰,接过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比牡丹还要好看。
想起唐代刘禹锡的诗:“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千年之后的菏泽,虽然不再是京城,但牡丹花开时,依然能“动”一座城。街道两旁挂满了牡丹的宣传画,公交车上绘着牡丹图案,就连路灯的造型也是牡丹花的样子。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牡丹的芬芳里。当地人说,菏泽的牡丹,不仅开在园子里,还开在画里、绣在衣服上、刻在木雕里、画在农家的墙壁上。牡丹,已经融进了菏泽人的血液里。
傍晚时分,我准备离开。回望园子,夕阳的余晖给花海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花间流连,不时传来几声笑语。这牡丹,这春天,这人间的美好,都让我心生不舍。
出园门时,遇到一位卖牡丹花冠的农妇。她用新鲜的花朵编织成花冠,五颜六色,煞是好看。我买了一顶戴在头上,同行的朋友笑我像个花仙子。我不管,我要把这春天戴在头上,带回家去。
车子驶出菏泽,窗外的田野渐渐暗了下来。我闭上眼,满脑子还是那一片花海。那些硕大的花朵,那些浓艳的色彩,那些沉沉的香气,像一场梦,久久不散。
谷雨时节的菏泽,是一场盛大的花事,也是春天发给世人的请柬。花开有时,花落有时,但只要你看过一次,便永远也不会忘记。
菏泽牡丹携不去,且留春色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