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的烦恼
我是张婶,今年六十三了。这辈子拉扯大四个孩子,两儿两女,总算都成人了。女儿们嫁得好,外孙都上小学了,逢年过节回来看我,热热闹闹的,我心里高兴。可一想起小儿子大军,我这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大军今年三十四了,论模样不差,一米七五的个头,在工地上干活练出一身腱子肉,人也老实本分。可就是不愿意结婚。我急啊,托了媒人,托了亲戚,托了村头那个专门说媒的老太太,能托的人都托遍了。人家回话客客气气的,可意思都一样:“婶子,现在不比以前了。没有一百万彩礼,城里一套单元房,一辆小轿车,哪家姑娘愿意嫁到你们村来?”
一百万!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票子也就是过年孩子们孝敬的那几千块钱。我和老伴种了一辈子地,农闲时他去砖窑搬砖,我去镇上给人洗盘子,攒了三十年,存折上也不过二十万出头。大军自己在工地绑钢筋,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能攒下两万就不错了。这一百万,就是把我们老两口的骨头榨出油来,也凑不出来啊。
我不死心,又去找大军谈。我说:“儿啊,咱先不说一百万,找个实在点的姑娘,彩礼少要点,日子慢慢过不行吗?”大军蹲在门槛上,低着头抽烟,半天不说话。烟灰掉了一地,他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您别操心了。我那几个哥们,狗剩、二毛、满仓,哪个不是借了一屁股债结的婚?结果呢?媳妇进了城,打工去了,就再也没回来。狗剩媳妇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二毛老婆把微信都换了;满仓那个更绝,说是去当保姆,结果跟雇主跑了。婚是结了,钱没了,人也没了。我图什么?图让您和我爸老了老了还背一身的债?图将来生了孩子,跟我一样,爹在工地,娘不知道在哪儿?”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我想骂他,说他没出息,说他辜负了我一片苦心。可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因为我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实话。我去找过狗剩他妈,那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彩礼给了二十八万,县城首付交了十五万,婚礼花了八万,全是借的。儿媳妇走了,钱一分要不回来,现在老两口还在还债。她说:“张婶啊,你家大军不结也好,结了也是这个下场。”
我回到家,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年轻的时候,我以为把孩子养大,给他们娶上媳妇,就算完成了当娘的任务。可现在我才发现,这个任务我完不成了。不是我儿子不好,是我拿不出那一百万,拿不出那套房子,拿不出那辆车。
有时候我也恨,恨这个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那时候结婚,一辆自行车、两床新被子、三斤水果糖,就热热闹闹地把日子过起来了。现在倒好,彩礼涨得比麦子还快,房子车子成了硬杠杠,好像嫁女儿不是在嫁人,是在卖东西。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一个农村老太婆,大字不识几个,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前几天,外孙放学回来,趴在我腿上写作业。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我:“姥姥,舅舅为什么不结婚呀?他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我愣了一下,赶紧把他搂进怀里,说:“小孩子别瞎问,你舅舅忙,等忙完了就结婚了。”可我自己知道,这个“忙完了”,怕是永远也等不来了。
夜里睡不着,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大军小时候的样子,想他第一次喊我妈,想他背着书包去上学,想他在田埂上追蜻蜓。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愁。可现在,儿子就在隔壁屋里躺着,我却觉得离他好远。他不是不想结婚,他是被吓怕了,是被那一百万、被那些进城不回来的媳妇、被那些还不清的债,吓得不敢迈出那一步了。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不敢出声,怕老伴听见。他白天在砖窑累了一天,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能吵醒他。我就这么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直到鸡叫。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照样起床,照样做饭,照样喂鸡。可我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呼呼响。大军还是不爱说话,吃完饭就去工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而我这个当娘的,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是我的烦恼。不是没钱,不是儿子不听话,而是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种无力感,比穷还让人难受。穷还能想办法挣钱,可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就像那天上的月亮,你想摘,可你就是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