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来了个人
同学会是老班长张伟组织的,说二十年了,大家聚一聚。
定在一个周六的晚上,包了一个包厢,到场的有二十三个人,算上我,是初三四班的老同学,有的二十年没见过,有的偶尔还在联系,加了微信但从来不说话的那种。
我叫陈晓,女,三十四岁,在一家保险公司做精算,那晚我到得不早不晚,进包厢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声音很响,有人已经开始喝了。
有人叫我,我去找熟悉的脸,认出几个,认不出几个,说了一圈你好,我还是你,笑了一圈,坐下来,开始喝饮料。
同学会就是这样,前半段大家都在找当年的自己,后半段开始聊各自的现在,中间有人喝多,有人提旧事,有人走神,散场各自回去,这个模式二十年不变。
我以为那晚也是这样。
直到那个人来了。
他来的时间比较晚,包厢的门推开,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四五岁,中等个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不像是刚进一个嘈杂场合的人的眼神,就是平静的,像是来了一个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他进来,扫了一眼包厢里的人,在一个空座上坐下,把包放好,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水。
我在对面看见他,觉得有点陌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班里的男生,对不上号,但这也正常,二十年,大家都变了,我能认出来的也就那几个。
旁边的苗青凑过来,小声问我:"那个人你认识吗?"
我说:"不认识,你呢?"
她摇摇头,说:"我以为是你认识的人带来的。"
我说:"我没带人。"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看着那个人,他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在看他,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就是坐着,倒了杯水,静静地坐着。
宴席正式开始,张伟站起来讲了两句,说二十年了,大家都不容易,来了就是缘分,干一杯。
大家举起杯,我趁这个机会,往那个人那边看,他也举起了杯,和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动作是自然的,不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陌生人的动作。
那时候我还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奇怪,就是觉得,也许是哪个同学带来的朋友,或者是哪个认识的人没跟大家打招呼,这种事在同学会上很正常。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那时候饭吃得差不多了,开始进入闲聊阶段,有人提起当年的事,说谁谁谁那时候怎么样,说谁谁谁的外号,说某某某喜欢某某某那件事,全班都知道,哄堂大笑。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听着大家说话,偶尔笑一下,是那种听懂了才会有的笑,不是陌生人礼貌性跟着笑的那种。
然后有人说起一件事,说记不记得当年那次联欢会,说谁谁谁表演了一个节目,笑话了全场,那个节目的名字叫什么,有几个人争起来,一个说叫这个,另一个说叫那个。
那个男人这时候开口了,说:"是叫《卖报歌》,他唱的,唱跑调了,从头跑到尾。"
那一桌的人都停了一下,看向他。
说这件事的李浩问他:"你怎么知道?"
那个男人说:"我记得。"
"你是谁?"李浩说,"我怎么不认识你?"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不是全场安静,就是那一小片,其他地方还在说话,喝酒,没注意到这边。
那个男人看着李浩,说:"你不记得我了?"
李浩皱着眉头,认真看了他几秒,摇摇头,说:"真的不认识,你是哪个班的?"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说:"四班的,和你们同班。"
这个回答让那一桌的人全部停下来了。
苗青凑过来,我也凑过去,那一桌大概七八个人,所有人都在看那个男人,他坐在那里,被一圈人看着,表情还是那种平静。
张伟听见动静,走过来,问怎么了,李浩说这个人说是我们四班的,但没人认识他。
张伟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皱起眉头,说:"你是四班的?叫什么名字?"
男人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说出来,包厢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对应的记忆,旁边的苗青小声说:"这名字我怎么没印象。"
张伟说:"你叫什么我记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是当年的班级合影,他拿给那个男人看,说,"你在哪里?"
男人接过手机,看了看,把手机翻转过来,指着角落里的一个位置,说:"这里。"
张伟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个人是你?"
男人说:"是我。"
张伟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说不清楚,不是怀疑,也不是认出来了,就是那种夹在中间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表情。
他说:"我真的不记得了,"停了一下,"你别介意啊。"
男人说:"没关系。"
那之后包厢里有点微妙。
有人继续喝酒聊天,但那一桌的人都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往那个男人那边看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两句。
我也在想这件事,想了一圈,想不起来四班有这么一个人,但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二十年前的事,能记住的本来就有限,这不是没有可能。
后来王晓燕开口了,她那时候是班长,记性很好,说话做事一向利落,她走到那个男人旁边,坐下,说:"我问你几件事,你如果真是四班的,应该都知道。"
男人说:"好,你问。"
她说:"咱们班主任叫什么?"
男人说了名字。
对的。
"咱们班在几楼?"
"三楼,靠近楼梯口那边,走廊尽头。"
对的。
"初三那年元旦联欢会,我表演了个什么节目?"
男人不假思索,说:"你和刘芳合唱了一首歌,《我的未来不是梦》,刘芳跑调,你帮她把调圆回来了,后来你们还吵了一架,说刘芳拖累了你。"
王晓燕愣住了。
包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很大一片。
那件事,刘芳和王晓燕吵架的事,我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没有记忆,但刘芳就坐在我旁边,我看她,她脸色有点变了,说:"这件事……我以为没人知道,我们两个在厕所里说的。"
王晓燕也变了脸色,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男人看着她们,说:"因为我当时在厕所里。"
所有人都沉默了。
包厢里,音乐还在放,但没有人说话了,就那么安静着,看着那个男人,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就是看着大家,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就是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就知道你们不记得我,我本来以为我会记恨这件事,但来了,看见你们,发现我没有。"
第二章 想起来了
包厢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十秒不算长,但在一个原本嘈杂的地方,十秒的安静是很重的。
还是张伟先开口,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来这里是要……"
男人摇摇头,说:"我不是来算账的,就是来看看,"他停了一下,"二十年了,我一直想来一次,这次来了。"
张伟看了他一会儿,说:"行,那你坐着,咱们喝酒。"
然后他举起杯,说继续继续,旁边的人跟着动起来,声音重新响起来,但那种响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层说不清楚的什么,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眼角余光看那个男人。
我也是。
我在想他是谁。
四班,我们班,他说和我们同班,但我翻遍记忆,找不到对应的人,那张脸,那个名字,都对不上任何一个我记得的人。
但他知道的那些事,联欢会,王晓燕和刘芳的那次争吵,这些细节,不是班里的人知道不了,他不可能是外人。
我想起他指着合影角落里的那个位置,我没看清楚是哪里,但那个动作是确定的,他知道自己在那张照片的哪里。
苗青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是咱们班的?"
我说:"他知道那些事,应该是。"
她说:"但我真的完全没有印象,一点都没有。"
我说:"我也没有。"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再说。
那之后大约二十分钟,气氛表面上回来了,但那个男人的存在还是像一根刺,不疼,但在那里。
刘芳是第一个主动去跟他说话的。
她端着杯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说:"你刚才说你在厕所里,那是什么情况。"
不是质问,就是问。
男人说:"那天联欢会之后,我去厕所,进去的时候你们两个已经在里面了,在隔间里,我听见你们说话,我没有出声,洗了手,出去了。"
刘芳说:"那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件事。"
男人说:"我记得很多事。"
刘芳低下头,想了一下,说:"你叫什么,再说一遍。"
他说了名字。
刘芳在嘴里念了一下,抬起头,说:"等等。"
她表情变了,不是想起来了,是那种快要想起来但还没到的表情,眉头皱着,往记忆里很深的地方找,找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那边?"
男人说:"是。"
刘芳的表情彻底变了,是那种终于想起来的表情,但那个表情里有点别的什么,不只是认出来了,还有一点别的,说不清楚。
她说:"我想起来了,你,你那时候……"她停住了。
男人看着她,没有催,就等着。
她说:"你那时候很少说话,就坐在那里,课间也不出去,就在那里,"她顿了一下,"我想起来了。"
刘芳走回来,坐在我旁边,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想起来了,他是我们班的,真的,就坐在后排,我想起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想起来的,就只有他坐在那里,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坐在那里的人,没有别的记忆了,"她说,"你说奇不奇怪,一个跟你同班三年的人,你对他的全部记忆就是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过话,没有做过什么,就坐在那里。"
我想了一下,说:"也许他就是那种安静的人。"
刘芳摇摇头,说:"不是,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就是那种,他不是安静,是……是不存在的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坐在那里,但他不在那里。"
不在那里。
这四个字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在所有人里面,最先想起来比较多的是王晓燕。
她那个人,记性本来就好,而且她做过班长,对班里每个人有一份更完整的记忆,她在那个男人旁边坐了将近半小时,两个人说了一些话,我没有全听见,只听见了几句。
她说:"我记起来一件事,你初三那年,运动会,你报了八百米,但当天没有跑,说是感冒了。"
男人说:"不是感冒。"
"那是什么?"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喝了口茶,说:"那天早上,有几个人把我的运动鞋藏了,我没有鞋跑步,就跟老师说感冒了。"
王晓燕沉默了一下,说:"是谁?"
男人说:"你不需要知道,过去很久了。"
王晓燕没有再追这个问题,但她的表情沉了一下,沉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继续说话。
我在旁边听见了这段话,喝了口水,没有说什么。
运动鞋被藏了。
我在脑子里找这件事,找不到,但我记得那年运动会,记得八百米,记得有个人没有跑,说感冒了,在旁边看着。
那个坐在看台上的人,是他。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那个坐在看台上的人,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操场,周围同学跑步欢呼,他就那么坐着,看着。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想一想,他为什么一个人坐着。
包厢里的时间过得很慢,那个晚上比我参加过的任何一次聚会都要慢。
大概到了九点多,陆续有人开始说要走了,说孩子要接,说还有事,开始散场,但那个男人还坐着,没有走的意思。
有人走之前会跟他说两句,说今天认出你来了,说早该认出来的,说改天再聊,他都客气地回,说好,说好。
最后留下来的是我,苗青,张伟,王晓燕,刘芳,还有他,六个人。
服务员进来收了桌子,给我们换了茶,包厢里安静了很多,那种喧嚣散去之后的安静,有点空。
张伟说:"今天这个事挺奇怪的,我做了这么多年同学会,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男人说:"什么情况。"
张伟说:"就是,全班没人记得你,"他停了一下,"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就是这个情况。"
男人说:"我知道,我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那你还来,"张伟说,"你想干什么?"
男人端着茶杯,看了看里面的茶,说:"我就是想来看看,看看二十年之后,你们都是什么样了。"
"看我们干什么?"
男人说:"就是看看,"停了一下,"当年你们有些人,对我不太好,这件事我这二十年一直记着,但我想来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了,你们有没有过好,"他抬起头,看着大家,"你们看起来都过得还行,这挺好的,我也就没什么了。"
包厢里又安静了。
王晓燕说:"你说当年有些人对你不太好,你能说说是什么事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说:"你真的想听?"
"想,"她说,"我想知道。"
男人放下茶杯,在椅背上靠了靠,说:"行,那我说几件。"
第三章 那几件事
他说的第一件事,是初二上学期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课,他在座位上看书,有几个男生过来,拿走了他的书,在班里传着玩,传来传去,他追着要,他们就往后传,往前传,笑着,他一直跑,跑了一整节课间,最后书被扔到了窗外,掉在操场上。
他说完,包厢里沉默了一下。
张伟说:"这件事我没印象了。"
男人说:"你在场,你当时在第三排,坐着看,笑了。"
张伟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冤枉的变,是那种被说中了的变,沉了一下,说:"我真的不记得了,但如果你说我在场,我不否认,我那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时候就是跟着起哄,没想太多。"
男人说:"我知道,你们都没想太多。"
这句话说出来,包厢里又安静了一下。
你们都没想太多。
第二件事,是初三的冬天。
他说那年冬天很冷,他每天早上骑车来上学,有一次车胎被人放了气,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迟到了,推着车去学校,迟了将近二十分钟,被老师罚站,说了两句话,他站着听,没有解释。
王晓燕说:"放气的是谁?"
男人说了一个名字,是那晚没有来同学会的人。
王晓燕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芳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老师说?"
男人说:"说了有什么用。"
这四个字,说出来是那种很平的,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就是平的,像是一个已经想通了很久的事,说出来只是陈述。
说了有什么用。
我在椅子上坐着,听见这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第三件事,是我知道的。
或者说,他说出来之前,我以为我不知道,他说出来之后,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选择不记得了。
他说,初三下学期,有人在厕所的墙上写了他的名字,写了一些很难听的话,那些话在墙上写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去厕所都能看见,他去找过打扫卫生的阿姨,说能不能擦掉,阿姨说那不是她负责的区域,他去找了班主任,班主任说知道了,但那些字在墙上又待了两周,才被人刷掉。
他说的时候,包厢里没有人说话。
我在听他说的时候,有一个画面突然从记忆的很深处浮出来——厕所里的墙,墨水笔写的字,歪扭的,有几句话,我当时看见过,看了,然后出去了。
我当时出去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去擦,没有去找老师,就是看见了,然后出去了,然后忘掉了,忘了很多年,忘到刚才,忘到他说这件事,那个画面才重新浮出来。
我低下头,喝了口茶,没有开口。
苗青说:"你说了这三件事,你的意思是什么?"
男人看着她,说:"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苗青说:"你来这里,说这些,你是想让我们道歉,还是想让我们知道,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想了一下,说:"都不是,"他停了停,"就是想说出来,这些事在我脑子里压了二十年,我说出来,就轻一点。"
苗青说:"那你说完了,你感觉轻了吗?"
他想了一下,说:"轻了一点,不多,但有一点。"
苗青说:"那我们呢。"
这个问题把包厢里几个人都问住了,我也在里面。
苗青继续说:"你说出来,你轻了,但我们这边,你说的这些事,把我们压住了,我们坐在这里,想着这些事,想着我们二十年前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看着苗青,第一次,他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不是那种完全平静的了,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多了一点。
他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苗青说:"你道什么歉,我不是在说你。"
"那你在说什么?"
苗青说:"我在说,这件事,没有一个干净的人,包括我,我在那个班待了三年,我不记得你,我可以说我真的不记得,但那个厕所的字,我也看见过,我出来了,我没说什么,"她低下头,"所以你说的那几件事里,也有我的一份。"
包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王晓燕开口,她说:"你来这里之前,这二十年,你过得怎么样?"
男人说:"还行,"停了一下,"就是,有时候做梦会梦见那几年,醒了之后那一天不太好过,其他时候就好,工作,生活,跟普通人差不多。"
"你结婚了吗?"
"没有,"他说,"谈过一个,分了,其他的就没有了。"
王晓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说:"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他说了,是一家做软件的公司,做了十年,现在是技术负责人。
王晓燕说:"那挺好的。"
他说:"嗯,挺好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
刘芳这时候说:"你刚才说,你来之前,以为自己会记恨,来了发现没有,这是真的吗?"
男人说:"真的。"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我在外面等的时间太长了,等进来,看见你们,发现你们就是普通人,就是那种普通的,有点老了,有点胖了,在讲孩子,讲房子,讲工作,"他停了一下,"我当年很怕你们,但我进来,发现你们就是这样,就是普通人,所以就没什么了。"
这段话说完,我在椅子上坐着,脑子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释怀,是那种比这两种都复杂的东西,一时找不到词,就只是坐着,感受着。
他怕我们,他进来,发现我们只是普通人。
张伟那晚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我一直以为,我们那时候只是小孩,不知道轻重,但今晚听你说了这些,我发现,不知道轻重这四个字,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他停了一下,"我知道轻重,我就是选择不管。"
男人听完,看着张伟,说:"你说这话,比说对不起有用。"
张伟说:"我也想说对不起,但说了感觉不够,就说了实话。"
男人点了点头,说:"实话够了。"
那晚最后,包厢里剩的六个人,说了很多,也有很多时候是沉默的,就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但没有人提出走。
到了十一点多,他说他要走了,要赶最后一班地铁。
大家站起来,他拿了包,跟每个人点了头,说今天来了挺好的。
到门口,王晓燕叫住他,说:"你以后还来吗,同学会。"
他想了一下,说:"不一定,这次来了,够了。"
王晓燕说:"那加个联系方式吧。"
他停了一下,说:"好。"
他们互相扫了码,我和苗青也加了,张伟也加了,刘芳也加了。
他走的时候,包厢门关上,我们几个人还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就那么站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苗青说:"你们说,他今天来,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想了一下,说:"算是他放下了一件事。"
苗青说:"那我们呢,我们算是捡起了一件事?"
我没有回答这个,因为我不确定是不是捡起来了,还是只是看见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捡。
我们把包收了,一起出去,在门口分开,各自打车走了。
那晚打车回家,车窗外是城市的夜,路灯,楼,来来往往的车,我靠着车窗,脑子里是那个厕所的墙,那些歪扭的字,还有我当时看见了,然后出去了。
我出去了。
就这么出去了,然后忘了二十年。
车在路上开着,司机开着收音机,有人在说话,我没在听,就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光,想着那个晚上,想着那个坐在合影角落里的人。
那张合影里,我在哪里,他在哪里,这二十年,我们各自到了哪里。
我记得他了,现在记得了,坐在后排靠窗的那个人,安静的,不说话的,那个我以为不存在、但其实一直在那里的人。
第四章 之后
同学会之后第三天,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就是厕所那件事,我当时看见了,我没做任何事,我一直记得,我为自己没有做任何事感到抱歉。"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回来看手机,他回了。
他说:"谢谢你说这个。"
就这一句,我回了一个嗯,然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话了。
但这条消息我发出去之后,有一种很轻的感觉,不是那种大的释怀,就是轻了一点,像是一个压了很久的东西,挪动了一下,没有消失,但挪动了。
苗青那边,我们后来见过一次,吃了顿午饭,说起那晚的事。
苗青说,她那天晚上回去,睡不着,想了很多,想了初中那三年,想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说:"我想到一件事,我那时候不是坏孩子,但我也不是好孩子,我就是一个不想惹麻烦的孩子,谁被欺负了,我能看不见就看不见,因为看见了就要有态度,有了态度就麻烦了。"
我说:"我也是。"
她说:"你跟他道歉了吗?"
我说:"发了条消息,不算道歉,就是说了那件事。"
她说:"我也发了,我说了两件我记起来的事,问他当时有没有想过跟老师说,他说想过,但觉得没用,然后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说了对不起。"
我说:"他怎么回?"
苗青说:"他说,这件事你不是主要责任,但谢谢你说。"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个餐厅里,各自想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苗青最后说:"你说,如果那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哪怕就一个人,这件事会不会不一样。"
我说:"会不一样的。"
她说:"但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
"包括我们。"
"包括我们。"
王晓燕是六个人里面做得最多的一个。
她找到了那晚提到的、把他运动鞋藏起来的人,那个人没有来同学会,王晓燕私下联系了他,说了那天的事,那个人起初说不记得了,王晓燕说我记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发条消息给他。
王晓燕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说:"他到底发没发,我不知道,但我说了,我该说的说了。"
我说:"你做得对。"
她说:"不是对不对的问题,就是,我那晚听了他说的那些,我做班长做了三年,我在班里有一些影响力,如果我那时候说一句话,也许这些事不会发生,"她停了一下,"这件事是我最难受的地方,不是我做了什么,是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转了一圈,想着那个厕所的字,想着我出去了,想着那个坐在后排靠窗的男孩,看着操场,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当时没做什么。
张伟那边,我是通过苗青知道的后续。
苗青说张伟那天回去也没睡好,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话说了将近四十分钟,张伟说了很多,说他知道当年他做过的事,说他一直以为那些是小事,今晚才意识到不是,说他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但他想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他们约了一次,在一个咖啡馆见了面,见了将近两个小时,具体说了什么,张伟没有跟苗青说,苗青也没有问。
苗青说:"就是见了,说了,然后各自走了,大概就是这样。"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张伟说,见完之后,他走出那家咖啡馆,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哭了,就在街上,没忍住。"
我没有说话,想了一下,说:"那挺好的。"
苗青说:"哭有什么好的。"
我说:"至少真实。"
刘芳那边,我后来有一次问起她,问她那晚之后怎么样。
她说没怎么样,就是那几天脑子里一直在想,想初中那三年,想自己到底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为什么不记得。
她说,她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说:"我觉得我忘了他,不是因为他不重要,是因为他太不存在感了,那种没有存在感的人,记忆会自动过滤掉,就好像他就是一个背景,一个坐在那里的背景,不重要,不显眼,不惹事,就坐在那里,然后被过滤掉了。"
我说:"那你现在记得他了吗?"
她说:"记得,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个坐在后排靠窗的,安静的,初三运动会没有跑步的,厕所里的字,是说他的,"她停了一下,"我以前不记得,但现在记得了,而且我觉得,现在记得,比以前记得,更有意义。"
"为什么?"
她说:"以前如果记得,可能就是一件普通的事,知道班里有这么个人,知道这些事,但不会想什么,现在记得,是带着那晚上的那些话记得的,是带着理解记得的,"她想了想,"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一样。"
我自己呢。
那晚回去之后,我做了一件事,翻出了初中那张合影,找了很久,在一个纸箱的最底下,是一张大合影,黑白的,已经有点泛黄。
我找到他在照片里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那边,角落,站在那里,个子不高,眼镜,表情是那种不笑不哭的平,就是站在那里。
我拿着那张照片,对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二十年,这张照片放在纸箱里,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找他在哪里,因为我对他没有记忆,在我的记忆里,那个位置是空的,是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但那个地方有人,一直有人,就是他,就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男孩,镜片后面平静的眼睛,看着镜头,也许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站在那里,在一张全班合影里,站在他的位置上。
我把那张合影放回去,没有扔,就放着,和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
那之后我和他有过几次简单的对话,都不长,就是偶尔发条消息,他回,或者他发,我回,说些不重要的事,天气,工作,偶尔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有一次他发来一条消息,说:"那晚我没想到会有人给我发消息,我以为说完就散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我说:"你来了就有后续,你不来就没有。"
他说:"所以我来对了。"
我说:"嗯,来对了。"
他说:"我想了很久要不要来,最后还是来了,就是那种,如果不来,这件事我还要再压二十年,再压二十年,就太长了。"
我说:"来了就好。"
他说:"嗯。"
然后就没有再说了。
后来有一年,张伟又组织了一次同学会,这次规模更小,就是那六个人,说起来还是因为他,说想再见见他。
他来了,这次没有人不认识他,他一进来,所有人都打招呼,叫他的名字,他坐下,和大家说话,喝酒,聊各自的事,就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聚会,没有上次那种特别的氛围。
我坐在他旁边,说:"你今天跟上次不一样。"
他说:"哪里不一样?"
我说:"上次你进来,是那种很平的,这次进来,不一样,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说:"也许是因为,上次我不确定你们怎么看我,这次我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就好。"
他说:"嗯,知道了就好。"
那次聚会散场,我们各自走,走到路口,他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想到他会说,就是随口的,走到路口回了个头,说:
"陈晓,谢谢你记得了。"
我在路口站着,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那件白色的衬衫,走进人群里,消失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的方向走了。
路口的灯是绿的,人来人往,我走在里面,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想着那张合影里那个角落,想着那个站在那里的男孩,想着二十年,想着记得和不记得。
记得,是一件事。
做了,是另一件事。
这两件事之间有距离,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很远,那晚之前,我以为自己没有记得,其实我记得,只是把它放到了很深的地方,放到看不见。
现在我拿出来了,放在能看见的地方。
够不够,我不知道。
但比没拿出来,要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