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性柔软,下意识顾及旁人情绪
在义乌慢悠悠的童年时光里,母亲严苛的催促、时不时的呵斥,潜移默化塑造了我待人处事的方式。在家里长久地小心翼翼,慢慢延伸到我和外面小伙伴相处的方方面面。还在上幼儿园之前,我就养成了习惯性体谅别人、优先照顾他人情绪的性格。现在回想起来,这份体贴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更多是长久压抑之后,我下意识学会的生存方式。
父亲性子温和宽厚,平常总是处处迁就我,可母亲向来争强好胜。只要我做事达不到她心里的标准,等待我的往往是一顿严厉的责备。长久下来,我时刻紧绷着神经,学会观察母亲的脸色,揣摩她的心情。她眉头微微皱起,说话语气变重,我的心里便跟着忐忑不安,拼命收敛自己贪玩的天性,尽量表现得听话懂事。久而久之,察言观色变成了我的本能,这套习惯也被我带到和同龄人的交往之中。
我们家居住的小区邻里之间来往密切,家家户户大多都是来义乌打拼的普通人。一到傍晚,做完晚饭,大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楼下闲聊,孩子们就在小区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别的小朋友随心所欲,想要什么就大声嚷嚷,争抢玩具、抢秋千、抢滑滑梯,闹脾气大哭都是家常便饭。但我从来不会这样。
每次一群孩子凑在一起玩耍,我总是最先退让的那一个。大家争抢好看的积木、精致的玩偶时,就算我内心十分喜欢,只要别的小朋友表现出更想要的样子,我都会默默松开手。我心里明明会失落,可我下意识担心对方不高兴。我害怕发生争吵,害怕场面变得尴尬,就像在家里面害怕惹母亲生气一样。别的孩子肆意宣泄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却早早学会压抑自己的欲望。
有时候小伙伴闹别扭,两个人互不理睬,气氛僵住的时候,大家都自顾自躲开,只有我会主动上前调解。我轻声劝说闹矛盾的两个人,顺着他们的想法说话,尽量安抚双方的情绪。看着他们重新和好玩耍,所有人都夸我情商高、会照顾人,可没有人知道,我只是不喜欢紧张压抑的氛围。家里母亲呵斥我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心底,我格外害怕冲突,不想看到别人面露不悦。
和伙伴相处时,我习惯性迁就所有人的感受。谁受了委屈闷闷不乐,我会主动陪着对方聊天;谁玩耍时不小心摔倒难过哭泣,我第一时间跑去安慰;大家做游戏决定规则,就算我心里并不认同,我也很少说出自己真实想法,总是顺从大多数人的选择。久而久之,身边的小伙伴十分依赖我,遇到烦心事总喜欢找我倾诉,把坏情绪倾倒给我。
我照单全收接纳所有人的负面情绪,表面上大大咧咧地,可自己心里的委屈,我从来不会轻易展露出来。就算被别人无意间欺负,或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走,我大多选择默默忍耐。回到家中,我也很少跟父母说起这些事。要是告诉母亲,以她争强好胜的性格,大概率会训斥我太过懦弱、不懂争取,反过来批评我没用。我不想再承受一顿责备,只好把所有的难过悄悄藏进心里。
慢慢长大之后,我越发习惯伪装自己。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柔随和,待人耐心包容,凡事优先替别人考虑。亲戚们每次见到我,总是不停夸赞我懂事贴心,对比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我俨然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听到这些夸奖的时候,我表面淡淡微笑,内心却充满疲惫。别人眼中的优点,其实是我不断委屈自己换来的。
很多个傍晚,小伙伴陆续被家长接回家,热闹的小区慢慢安静下来。我独自站在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落到义乌成片的楼房后面,晚风轻轻吹在脸上,心底的孤单就会漫上来。我也想像别的小孩一样任性自私一点,大胆说出自己的需求,不用时时刻刻顾及别人的感受,可我始终做不到。母亲从小对我的高标准已经刻进骨子里,我潜意识里总认为,只有听话懂事,才会被人喜欢。
我的敏感也在这段时光彻底扎根。一句随口的玩笑,别人转瞬就忘记,我却会反复回想很久。小伙伴一句无心的吐槽,一个不经意间冷淡的眼神,我便开始不停自我怀疑,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惹对方厌烦了。我害怕别人在背后议论我,害怕大家私底下不喜欢我,这种不安日复一日缠绕着我。
父亲看出我性格太过内敛,偶尔劝我不用事事迁就别人,多为自己考虑。但母亲并不在意这些,她只关心我有没有变得足够优秀,会不会落后于同龄人。她觉得懂事是一件好事,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度体贴正在慢慢消耗我。没有人看见我深夜躺在床上暗自难过,没有人懂得我内心长久的紧绷。
那时候的我尚且年幼,还不懂什么叫讨好型人格,不懂什么是精神内耗。我只知道,顺从别人、照顾别人的情绪,就可以避免争吵,少受一点批评。在家里害怕母亲失望,在外害怕同伴疏远我,我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真实的自己,把全部的柔软留给外人,所有的不安留给自己。
如今回头审视童年这段经历,我十分清楚。母亲争强好胜的性格和时常的呵斥,是造成我习惯性迁就别人的根源;义乌烟火市井的日常,又赋予了我内心善良的底色。二者交织在一起,造就了矛盾的我:待人温和柔软,内心却极度缺乏安全感;擅长治愈别人,却学不好善待自己。
往后漫长岁月,我总是下意识照顾身边的人,习惯把自己放在最后面。中班之后钢琴即将闯入我的生活,黑白琴键会接纳我无处安放的情绪,但深埋心底的敏感与不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依旧无法消散。懂事只是我的保护外壳,那颗多虑脆弱的心,早已在年少时光悄悄成型,注定在往后很多年里不断拉扯我,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