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演算结果显示，乔尔预计将在2126年2月18日23点15分登上太空，将这颗饱受疮痍的星球安放在一张数码相片里。
这是历经第三次世界大战后，人类文明复兴的一个里程碑式壮举，具有非常强烈的和平意义，全球三十亿人一同盼望着这一时刻。
临行前一天，维兰德公司的总监正在和他做出最后的会谈。
“乔尔，你在各个项目的评估中，达到S级的仅为两项，甚至在临场应变的测试中评估为B。”
总裁先生的身影居高临下，作为乔尔的直属上级，他负责选拔出精英中的精英。
乔尔看着总裁递过来的个人成绩单，微微垂下了头，很显然他的综合能力并非最拔尖的那几位。
“但公司高层仍然决定由你来完成这次独立的航行，你知道为何吗？”
总裁冰冷的声线突然玩味儿了起来。
乔尔立刻起身立正，朝暗房董事长的画像行了一个军礼：
“报告长官，因为我懂得感恩，公司栽培了我，所以一切以公司的利益为重！”
乔尔的言辞慷锵有力，总裁欣慰地点点头，还不忘嘱咐道：“别学你的父亲，他辜负了公司的栽培。”
其实从数据上来说，总裁深知乔尔只能算得上合格，但别的学员大多来自上流社会的后代，充满各种浪漫主义思想，根本琢磨不透这次宇航真正的价值。
有些事，作为地球目前三大政权之一的代言人，他也不方便明说。
而只有像乔尔这种出生在地下巢都的孩子，才会对公司百分百的忠诚，而不是幼稚地站在全人类的角度。
明天就要出发，由于是人类时隔一个多世纪的首次太空航行，也可能有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
他又一次向总裁申请了看望父亲的权限，总裁破例答应了他，但只有十分钟的时限，且由一名全副武装的安保陪同。
两人乘上演练塔的升降机，安保递过来一副过滤器，“那里的空气不是很好，戴上吧。”
乔尔摆摆手拒绝，“不必了，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随着安保按下楼层按钮，转眼间升降机便从各种紧密器材的室内消失，足足五分钟后才降落到富人区。
这里居住的大多是维兰德公司职员的家属，即使是白天，也有光学迷彩在空气中喷洒出夜的迷醉。
年轻人只用考虑绽放自己，不用担心这座天空之城的地心引力。
只有需要接手长辈的岗位时，才会植入知识芯片，每天在维兰德公司正经四个小时。
乔尔发过誓，有朝一日会让父亲也搬到这里来，如今他就要做到了。
升降机继续下坠，光芒和杂音戛然而止，密不透风的平台遮住了整座天空，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工厂硝烟，而这些工厂污染最为严重的区域，关押着终身监禁的犯人。
不到几秒，升降机的透明玻璃便被熏成黑色，乔尔有些不适应。
自从父亲犯下对维兰德公司的名誉侵犯罪后，他就被公司的人带走培训了，这是十二年后的首次回归。
某个工厂的车间里，一个佝偻的身影忙碌着，他将粗糙的钢筋条放进化学池中打磨，浸入的瞬间，冒出的绿色烟雾熏得他剧烈咳嗽。
几丝鲜血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但他更担心的是眼睛，拼命地眨眼，努力不让自己睡着。
突然，他的脚被什么东西咯到了，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扭曲的老鼠。
老鼠已经在巢都世界灭绝了很多年了，他抬头望向天空之城，自嘲地笑笑：
“感谢上帝的恩赐。”
接着他把老鼠塞进口袋中。
此时，车间突然进来了一个警卫，防毒面具下传来电流音：
“约翰，你儿子来看你了，十分钟。”
约翰一跛一跛地赶到车间门口的铁窗，儿子乔尔是他唯一活下去的念想。
父子见面的一瞬间，双方都有些认不出彼此。
“乔尔，是你吗？”
约翰难以相信，眼前的小伙子是这样的健壮，但对方穿着的制服似乎有些熟悉。
乔尔哽咽了，那个高大、强壮、曾是飞行员的父亲，竟枯萎成了这样，就连声音都沙哑得像是呜咽。
十二年前，巢都爆发出一场千万人口规模的抗议，抗议内容是不满维兰德公司对巢都人在工作时间上的规划。
约翰接到的命令是在这些人的上空投下燃烧弹。
可一小时后，约翰击落了他的同事们，并驾驶着战机加入到游行的队伍。
得到飞行员的鼓舞后，这场抗议的规模上涨到了几亿人口。
这是公司面临最大的一次危机，出动了全部安保力量才镇压下去。
无尽的劳动，便是约翰失败的代价。
约翰瞥了一眼乔尔旁边的安保，随后清了清嗓子，摆出轻松的样子：
“乔尔，你看起来真滑稽，怎么像个娘们儿？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父亲，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放心吧，你在这破地方待不了多久了。”乔尔说话的同时看了看天空。
顺着乔尔的视线，约翰的目光穿过富人区，越过维兰德公司的塔楼，停留在那片星空中。
“乔尔，你要去天上了吧。”约翰依旧是抬着头，像是在发呆。
“是……是的，所以你知道的，如果我做到了，他们就会……”
“不用了。”约翰打了个哈欠，随即转身，因为他发现那名安保已经非常警惕。
“原来这才是他们对付我的方式，得了吧乔尔，你过上自己的好日子就行，我在这里自在惯了。”
约翰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父亲！”乔尔在身后大喊。
随着约翰的脚步越来越远，乔尔怒吼起来：
“约翰！和维兰德公司对抗没有意义！
“我不会犯和你同样的错误，绝不！
“巢都世界已经是最好的样子，当年你不该违抗命令！不该加入到那帮没救的人群中去！
“父亲……我只是想我们过得更好一点，难道这也有错吗？”
乔尔泣不成声。
约翰一边走，一边拿出老鼠肉狠狠地啃，嘴里泛起了嘀咕：
“天外没有星星，星星在地上，被遮住了……”
走出监狱区，随身的安保拍了拍乔尔的肩膀：
“乔尔先生，请注意情绪，明天就是你名留青史的日子，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人影响。”
“我知道，我会做好我该做的。”
乔尔的脸上很快洋溢起干劲，迅速整理状态，也是宇航员必备的素质之一。
两人徒步折回升降机，路过一家小型工厂，里面非常安静，警卫室的门也半掩着。
按理说，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可此处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到警卫室里的滴水声。
乔尔正觉得怪异，安保拉住了他。
“别往前走，有埋伏。”
“怎么回事？”乔尔警觉了起来。
“这个滴水声，是血。”
经验老道的安保已经悄悄打开了保险栓。
突然，玻璃的破碎声传出，乔尔被安保扑倒在地，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乔尔刚反应过来，发现身旁的安保已经将藏在保安室里的人射杀。
连带着冲出来的几十个工人，都倒在安保精湛的枪法下。
乔尔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十几年过去，巢都已经没那么太平。
两人检查了尸体，安保将这个意外汇报给上级：
“B512区的炼钢厂发生暴乱，监工被杀，反叛者已被镇压，完毕。”
他回过头看向乔尔，仿佛已经见怪不怪，“如你所见，我们需要和平，需要在公司和巢都工人之间建立一个荣誉共同体。”
随着保安指引的方向，乔尔这才注意到厂门口的横幅内容——
热烈预祝22世纪人类首次穿越大气层，这是文明复苏的一大步！
横幅的背景是红色的，叛乱工人们的血融于其中。
这更加坚定了乔尔的决心，一定要让公司看到他的价值。
2月18日八点整，乔尔进入了发射井。
他的四周围满摄像头，入仓的画面正在被全球转播。
维兰德公司的所有员工都汇聚在航空部门，每个人紧张且激动。
富人区关闭了所有休闲店面，每个平台都打开严肃的白灯，照亮天空中乔尔的投影。
巢都世界也不例外，今天没有人罢工，也不需要罢工，这是乔尔带给他们的福利。
监工们一改常态，礼貌地将工人们一一安置在座位上，荧幕亮起，画面中一个和他们同样出生的同胞在打着招呼。
“巢都的兄弟姐妹们，我马上就要出发了，请许愿吧我亲爱的同胞，我会将你们的愿望带到星辰上。”
乔尔露出一个值得信赖的笑容，这次的表情他已经培训很多次。
巢都的工人们都爆发出欢呼声，他们完全沉迷在对乔尔的个人崇拜中。
就在火箭起飞的几个小时前，总裁已经将乔尔的出生成分散播了出去。
此刻的乔尔代表着巢都的每一个平民与工人，站在人类的顶峰。
“你听说了吗？乔尔可是没有植入那个芯片，也成为了一位宇航员！”
“他果然和他的父亲一样有能力，且坚定地站在我们巢都这边！”
“咱们这边人还是聪明，比上面那帮娇生惯养的废物厉害多了。”
“对了，没有乔尔父亲的镜头吗？”
就在巢都人沉浸在身份认同的汪洋中，富人区的人也流下了眼泪。
他们不在乎乔尔的身份，而是真的投入到这场人类的伟大壮举中。
这些青年人整日不是放纵便是悲叹，每时每刻都向往精神上的超脱。
没有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作词作画，用艺术记录此刻的伟大。
总裁坐在办公室里，惬意地看着维兰德管辖地带一片祥和的场景。
他并不关注乔尔是否成功，而是……
他拿出对讲机说道：“目前为止你表现得很好，时间差不多了，开始你的感恩吧。”
远在驾驶舱入口的乔尔深吸一口气，挺拔了身躯，对着摄像头开始背诵演练了无数遍的措辞：
“作为维兰德体系下十四亿分之一的一员，能亲身完成文明复兴的伟大壮举，我倍感光荣。”
“没有维兰德公司，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代表全体巢都人感谢维兰德为人类历史进程作出的贡献。”
“距离战争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今天的和平来之不易，尽管我们内部还有一些分裂分子，但过了今天，就让我们以维兰德作为纽带团结在一起吧！”
“无论我们身处底下多少米的工厂，我们的精神也远在星辰之上！”
他抹了一把眼泪，带上头盔，进入了舱门，火箭随即开始预热。
轰隆……
世界的荧幕中显示出一股蘑菇云，云朵绽放片刻后，一道白色身影从云中破出。
这一刻，全世界都在欢呼，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圆满。
突破大气层后，乔尔感到火箭的速度慢了下来，地平线逐渐成了弧形。
数据指标均在预测范围内，已经不再受重力束缚的乔尔激动道：“总裁大人，我成功了！”
“不，是维兰德公司成功了，你自己可造不出这样的东西。”
通讯器里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二十分钟后，乔尔已经到达了指定距离，他即将开始出舱作业，带上那架摄影机。
舱门打开的瞬间，周围空荡荡的，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乔尔听说过半个世界前的那场战争，先是几个大国开战，后面所有的小国也参与进来。
打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人类又分为两个派系，又开始互相厮杀。
最终人多的那一方赢了，科技水平倒退了一百年左右。
人类又在废墟中建立了新的秩序，分为三大公司，维兰德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的地球到底是什么样的？
乔尔拿稳了摄像头，正在调整焦距。
耳边响起总裁的声音：
“乔尔，找到我们公司管辖的全部地形了么？告诉大家。”
其实乔尔此刻并未调整好焦距，画面很模糊，但这和他的回答没什么关系。
所以他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我们维兰德公司的区域在地球的形状像是雄狮。”
“盖亚公司像是一条蛇。”
“米兰达公寓太小了，像是一条虫。”
几句话在长达十秒的延迟后转播到地面上，维兰德旗下的所有人都自豪地跳了起来，仿佛具备了某种神圣的天命。
此时通讯器传来一阵杂音，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乔尔，我们劫持了你和维兰德公司的通讯频道，我是盖亚公司的总裁。”
乔尔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到了镇静，“你想干什么？”
“让你改口，这可是全球转播，如果你真的想要世界和平，就别把维兰德公司的利益放在全部人类利益的前面，拍一张地球的照片，再带回地球，仅此而已。”
乔尔已经将焦距调好，地球表面的山脉尽收眼底，可再看地球的身后，乔尔愣住了……
“你听到了吗宇航员？请不要再抹黑我们……”
通讯器又是一阵杂音，维兰德那边已经重新连上了频道，“乔尔，刚才通讯系统被入侵了，现在任务继续。”
“你要表现出悲伤的样子，为盖亚和米兰达的巢都人感到悲哀，因为他们正在受到疯狂的压榨，简直活得像一个机器。”
“也要愤怒，世界和平的今天，那两边还在发生着人吃人的荒唐现象。”
“乔尔，你在听么？”
乔尔望着地球背后的虚无，自言自语道：“没有星星。”
“你在说什么？”总裁的声音逐渐不耐烦。
“没有意义。”乔尔眼神空洞道。
“你的精神状况出问题了么？该死的乔尔，服从命令！”总裁怒喝。
乔尔放下摄影机，透过头盔上的玻璃，以肉眼遥望着这颗孤零零的蔚蓝星球。
只是一眼，他便觉得灵魂深处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人类喜欢往天上看，那是他们活下来的希望，但天上没有星星。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老去的那一幕，不对，是所有人的生老病死，但，这个宇宙从来不在乎。
人类的算计纷争在冰冷的寂静中无法掀起一丝涟漪，他的视线抵达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孤独得令人不寒而栗。
一些事物都显得那么苍白，这里没有失败与成功，只有一成不变的黑。
他这才想起来，幼时等着父亲回家，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那时他的世界还不曾涉及到当下的虚无，每一口食物都显得那么充实。
地球，把人类保护得太好了，让他们活在自娱自乐的幻想里，文明的发展不过是终点的麻醉剂。
“乔尔！”
总裁的怒吼声显得如此聒噪，他甚至有关闭的冲动，但接下来的头盔里投射的画面将他从虚无中拉了回来。
之前那名救过他的安保，将枪抵在他父亲的头上。
“乔尔，按照我说的去做，你和你父亲以后都能过上好日子。”
此时安保也催促着约翰：“老家伙，快劝劝你儿子，他可有着大好前途呢。”
衰老的约翰将脸凑近镜头，“乔尔，星星好看吗？”
乔尔哭出声：“不，这太可怕了。”
约翰欣慰地点点头，和蔼地笑道：
“星星，不在天上。”
他对儿子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星星，是我们。”
说罢，他一头撞向一旁的墙壁。
画面顿时中断……
“该死！”总裁气急败坏地砸了桌子一拳，他发现乔尔已经单方面终止了通讯。
“别激动大人，乔尔已经开始返航了，也许只是通讯器出现故障。”工作人员盯着计算机的信息报告。
“已经可以了。”背后传来董事长的声音。
总裁连忙起身敬礼。
董事长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香烟。
“至少，我们这边的巢都已经有了优越感。”
“有了优越感之后，团结他们一致对外就不是什么困难了。”
“别的东西都可以后期合成，只要踏入太空这件事是真的就可以。”
总裁小声询问道：“大人，那乔尔怎么处理？”
董事长使了个眼色，总裁立刻会意，“明白，我这就去找一个跟乔尔相貌相似的人。”
“长官！有情况！”
工作人员突然急切道：“他切换到了手动模式！和预计的降落地点有偏差！”
“什么？他不要命了？”总裁目瞪口呆。
董事长连忙追问：“那他偏离后的降落点是？”
工作人员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这……”
这是人类历史上铭记和平的一天，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它穿过公司高层，越过富人平台，回归到它的诞生之地，巢都。
这一刻，火光让这片大地的所有人再也没有隔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