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人民广场的阳光很好。
我和两位高中女同学沿着步道慢慢走,四十年里追梦少见的时光被我们掰碎了,撒在闲谈里。走到拐角时,一位小个子女人突然迎面站定,拦在了我们面前。
她大约也六十多岁,脸上带着一种急切的神情,仿佛揣着一个快要捂不住的秘密。
“你们看,”她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唱秦腔的、个子高挑的女人,声音里掺着明显的愤懑,“就那个女的,不要脸!逢人就说她儿子夸她长得比自己老婆好看……这种话也拿出来显摆!”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确认彼此都不认识眼前这位倾诉者。像忽而遇上一阵方向不明的风,我们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便从她身旁绕了过去。
走远了,那个陌生女人和她那句充满情绪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一面突如其来的镜子
我一直在想她说那句话的目的。
那个唱秦腔的女人说了什么,其实与我、与这位倾诉者都毫无干系。那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为什么,听者却如此当真?当真到怒气冲冲,当真到需要一个出口,当真到必须拦住几个陌生人,将那份评判急急倾倒出来才罢休?
她看不惯,听不惯,本可以转身走开,像我们一样。可她选择了“拦住”,选择了“告诉”。 她把自己困在了他人的台词里,用别人的声音,惩罚了自己的心情。
想着想着,我忽然打了个激灵——那位陌生女人愤怒而急切的脸,蓦地变成了一面澄澈的镜子。
我从镜中,竟看到了自己。
镜中的我,也曾是她
是啊,我何尝不曾是她?
我也曾因为亲戚一句无心的比较而暗生闷气,也曾因为邻居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而暗自非议,也曾将宝贵的午后时光,耗费在琢磨他人某句可能并无深意的话语上。
我们常常如此:高举着一面叫做“道德”或“正确”的镜子,去照别人,挑剔他人脸上的雀斑与皱纹。我们以为镜面朝外,便能显出自身的端正与清明。
却从未察觉,那镜子的另一面,正清清楚楚地映照着我们自己——那因他人而起伏的情绪,那因外物而动荡的内心,那不知不觉间交出去的生活主动权。
那位陌生女人用她的行动,为我照见了一种熟悉的疲惫:一种把情绪的遥控器,亲手交到别人手中的疲惫。
调转镜头的顿悟
那一刻,我仿佛亲手将那面镜子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不再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向我自己。
我看见了那个尚未完全通透、仍需修炼的自己。但也看见了一个宝贵的机会:
原来,每一个让我们心生波澜的瞬间,无论这波澜是厌恶、是不解、还是愤怒,都是一次绝佳的观照机会。
他人一句不中听的话,一种看不惯的行为,就像突然递到我们面前的一面镜子。它固然照见了别人的某些真实,但更重要的,是它逼我们看清自己情绪的来处,看清自己内心的执着。
我们厌弃的,有时恰恰是我们自身拥有的;我们愤怒的,往往触及了我们自己未曾安放的焦虑。
带着镜子行走人间
从那以后,我决定随身携带这面“觉悟的镜子”。
我不再急于躲避那些让我不悦的人和事,而是试着让自己先安静下来,问一句:
“我的这份不快,究竟在提醒我,内心哪一块地方还在介意,还在不够开阔?”
那位广场上的陌生女人,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但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她。她像一位无心插柳的禅师,用一个略显突兀的举动,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真正的修行,不在深山,而在每一次与人照面的寻常时刻。
最高的学习,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生活冷不丁递给你的一面镜子,照见那个你未曾察觉的自己。
夕阳西下,我与老同学道别,独自回家。
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因为我心里多了一份明了:往后的日子,但凡遇到想让我“拦住”陌生人说点什么的冲动,我都会先对自己笑笑,然后,调转镜头,照照自己。
这面镜子,我会好好带着。用它来观人,更用它,来照亮自己前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