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主题写作之【儿童文学】
1
杰克今年七岁。镇上认识他的小孩都管他叫小结巴。
其实,杰克刚学说话的时候,那些字就卡在喉咙里不肯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一开始妈妈会说“别着急,慢慢来”,可越是这样,那些字就越不肯出来。爸爸妈妈也带他去看过医生,可医生说他的舌头没有问题,可能是心理上的原因,也许长大些就好了。
在家里,爸爸妈妈会耐心地等他说完话,可别人没有这样的耐心,特别是镇上的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他们总是取笑他。所以杰克不爱出去玩。
那些小孩儿跑过来喊他:“杰——杰克!踢——踢球——球——去不去?”他们故意学着他结巴的样子,学完了就笑,笑完了就跑。
杰克站在窗户后面,听见他们的笑声后,“唰”地一下拉上窗帘。过一会儿又偷偷撩开一条缝,看着他们跑远了,他才回到桌子前,拿起画笔。
杰克喜欢画恐龙。他画得最好的,也是恐龙。
霸王龙最凶。杰克把它的牙齿画得又尖又长,像锯子;它的腿粗得像柱子,尾巴甩起来能打断一棵树。
翼龙会飞。杰克把它的翅膀画得很大,大到用两张纸拼到一起才画得下。翅膀上有骨头的纹路,他一根一根地描,描到手指头酸了也不停。
他最喜欢画的是三角龙。它有三只角,两只大的长在眼睛上面,一只小的长在鼻子上。杰克喜欢三角龙的原因很简单——它看起来虽然笨笨的,但它的皮就是厚厚的铠甲,什么恐龙来了都不怕,它低着头往前一顶,对方就飞出去了。
杰克的房间就像一个恐龙主题乐园。
墙壁上贴满了画。画上全是龙。飞在天上的,游在水里的,站在火山口旁边,被烫得“哇哇”直“叫”的。书桌上摆着用雪糕棍、橡皮筋和硬纸壳搭建的各种场景,有跷跷板,秋千,还有一个足球场。跷跷板上还坐着两只张牙舞爪的恐龙。杰克的床头还摆着一排恐龙模型,全是他用黏土捏的,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最大的那只霸王龙是红色的,杰克觉得只有代表愤怒的红色才配得上霸王龙的称号。它有他的小臂那么长,是去年夏天捏的;最小的那只迅猛龙是暗绿色的,只有拇指大小,是上个星期才捏好的。他把它们按个头排好队,每天睡前挨个跟它们道一声晚安,一只都不会落下。
天越来越冷了。
傍晚的时候,妈妈敲开了他的门。“明天要降温了。”妈妈说,“亲爱的,你需要把厚帽子找出来,出门的时候可以戴上。”
杰克从衣柜里翻出一顶棕黄色的厚帽子,放到枕头旁边。帽子上“长”了一排锯齿——那是剑龙的脊刺。
“很高兴你选好了帽子。晚安,杰克。”妈妈关门前停了一下,“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
杰克摇摇头:“我……我想说话的……时候,恐龙先生们……会陪我的。”
妈妈再次道了一声“晚安”,然后轻轻地将门关上了。
杰克画完了画,躺在床上,侧着身,抚摸着帽子上剑龙的脊刺,他开口了。
“你……你好,剑龙。”
“今天……隔壁的贝娜女士……又笑话我了。”
“她说……说我是……小结巴。”
“我不……喜欢她。”
剑龙没有说话。它只是静静地躺在枕头旁边。杰克摸着它那柔软的小尖尾,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其实,隔壁确实住着贝娜女士。
她一个人住,养了一只胖乎乎的花斑猫。老太太走路不太利索,要拄一根拐杖,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只要天气好,没风,她就会把藤椅从廊下拖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摘了老花镜搁在膝头,闭着眼晒太阳。
猫就这么趴在她的膝上,也跟着晒太阳。
贝娜女士不怎么喜欢杰克。
有一回邮递员把贝娜女士的报纸送到了杰克家,妈妈让杰克给她送过去。她正巧带着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杰克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贝娜——女士,这是——您的——报纸,邮递员——”话还没说完她就笑出来了。
“哎哟,”她用那种生怕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家的毛球叫一声都比你说得顺溜。”
她那只花斑猫听见自己的名字,还真的“喵”了一声,尾巴还神气活现地摆来摆去。
杰克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跑回家,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好几口气。妈妈问他怎么回事,他也没说。
从那以后,杰克就特别不喜欢贝娜女士。
他不喜欢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不喜欢她那只胖猫在院墙上行走时朝他呲牙的样子,更不喜欢他们一不小心偶遇时她“好心”地问他:“杰克呀,我的报纸今天没送错吧?”
这话听着像是在跟他说话,其实是在等着看他结巴。
杰克很快就找到了报仇的办法。
他们家院墙边上长着一棵梧桐树。那是杰克刚学会走路时和爸爸一起种下的。六岁生日那天,爸爸又在树上为他搭了一个树屋,那里也是他的秘密基地。
那棵树长得很高,有一根粗壮的枝杈刚好伸到贝娜女士的院子上面。秋天的时候,树叶落了一地。贝娜女士腿脚不好,每次打扫院子都要费半天劲。
所以每次他想“报复”的时候,就趁贝娜女士不在院子里,悄悄爬到树上,两只脚踩到那根伸出去的树杈上,使劲儿蹬——一下,两下,三下。
哗啦啦。
枯叶子掉下去一大片,全落在院墙那边,有时候还有细碎的树枝砸在她的藤椅上。
杰克钻回树屋,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没过多久贝娜女士就出来了。她看见一院子的落叶,骂骂咧咧地拄着拐杖走过来,嘴里嘟囔着什么“邪风”、“破树”之类的话。她用拐杖头把叶子一点一点拨拢,拨一会儿歇一会儿。
那只花斑猫趴在廊下太阳刚好能照到的地方,尾巴一卷一舒的,眯着眼睛看自己的主人干活。
杰克在窗户后面捂着嘴巴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又想起贝娜女士弯腰扫叶子的样子。冬天就要到了。他把恐龙帽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脸上,睡着了。
2
入冬后的某天早晨,杰克被一阵不小的动静吵醒了。那是从右邻的院子里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人在大声喊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杰克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
右邻那栋空了很久的房子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车厢里塞满了家具——一张老式沙发上捆着几把四腿朝天的椅子,一台电冰箱,还有一个穿衣镜被人用旧地毯裹着,竖在车厢最边上。一个穿着深灰色长款外套的短发女人站在门口,两只手不停地比划着,她的声音又尖又亮。
“小心点!那是画框!别磕坏了角!”
搬家工人扛着一张餐桌往门里走,她跟在后面喊:“停下!停下!地毯先进——先进地毯!你们先把地毯铺上再放家具!”
杰克看见她身后跟着一只胖乎乎的哈巴狗,迈着四条小短腿跟在后面。他正要放下窗帘,忽然看见一个小男孩从卡车后面绕了出来。那男孩跟杰克差不多大,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鬈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外套。
小狗看见小主人,摇着尾巴跑过去。可小男孩没理它,反而伸出一根手指在狗鼻子前面晃来晃去,狗被逗得直转圈,一边转一边叫,声音又细又急,像被谁踩了一脚。
杰克看着那只狗被逗得团团转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被人学说话时候的模样。他把窗帘合上了。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撩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小男孩已经进了屋,那只哈巴狗摇着尾巴跟在小主人身后。
他不太喜欢这个新邻居家的小孩。
搬家的动静持续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上午是大件的家具——沙发、床架、衣柜。下午是箱子,大大小小的纸箱码在院子里,堆得像一座小山。第二天搬的是地毯和一些易碎物品,还有那只哈巴狗的窝——一个被刷成绿色的小房子,搬家工人抱在手里走进院子的时候,狗跟在后面叫了一路。
那两天里,杰克吃完饭就把窗帘掀开一点点,偷看隔壁的动静。
他看见搬家工人进进出出,看见女主人指挥这指挥那,看见小男孩和小狗在草坪上玩耍,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家的男主人。
直到第二天下午。
那天隔壁好像吵起来了。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杰克把窗帘撩得更开了一些,把眼睛和耳朵凑近窗户。
就在这时,只听“哐”的一声,对面的窗户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拉上,紧接着窗帘也被一把拽拢。
就在窗帘合拢前的那一刹那,杰克看见了那家的男主人。
一张方方的脸,下巴上满是胡茬。头发是栗色的,很浓密,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他的肩膀很宽,窗户几乎被他遮住了大半。
隔壁的声音也一下子没了,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杰克坐回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第三天,隔壁安静了。
杰克以为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专心画画了——可是那天下午,妈妈出门买菜之后不久,他家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杰克走过去,把门拉开。门口站着那个鬈发小子——他换上了一件蓝色的绒线外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冲杰克笑。
“嗨,”他的语气里有点意外,好像没料到开门的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我叫约翰。你家有足球吗?”
杰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有”,想说“我有”,或者至少说个“我”字。
可是那个字卡住了。
“我……我……”
约翰等了一会儿,歪了歪脑袋。
“哇哦,”他说,“你说话好慢哦。”
杰克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砰”的一声,他用力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听见门外传来约翰的脚步声——他走了,大概是去找别的小孩玩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窗边偷看。就那么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小片光,看着它慢慢挪到别处去。
3
杰克恨恨地上了楼。
接着他听见约翰在院子里叫他,但他不想听。他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上了窗帘。然后从抽屉里抽出纸笔。
他先画了一排又长又利的尖齿,像一排小刀子。然后是爪子,三根指头,每根指头都带着弯钩。迅猛龙的头也被画了出来。它压低了脑袋,眼神凶猛,尾巴绷得笔直,像随时会给它的猎物来一下子。
“猎物?我怎么没想到!”杰克又在迅猛龙前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两条腿撇开,脚后跟翘起来,它身后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尘土”,看起来像是在拼命地奔跑。
杰克越画越顺手:小人的一只鞋飞到了半空中;裤子膝盖那里画了两个破洞;小人脸上五官乱飞,眼泪四溅——总之一脸的狼狈。
他画完这些,忽然有点心虚,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见院子里已经没人了,这才放心地回到桌前,继续把画画完。
画完了,他把画翻过来扣在桌上,不再去看。
第五天上午,隔壁已经彻底安静了。
草坪上虽然有一大片明显被踩塌的地方,但院子里的纸箱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绿色的狗屋,还有一个简易的秋千。
杰克正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和说话声。他从楼梯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约翰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好像还端着一个盘子。约翰站在他妈妈旁边,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毛衣,头发梳过了,不像前几天那么乱蓬蓬的。
他听见了约翰妈妈的自我介绍,还把手里的盘子递了过来,那是一盘小蛋糕。
杰克的妈妈笑着将蛋糕接过来,说:“哎呀,您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约翰的妈妈声音很亮,但不像搬家那天那么尖,“我们家总算收拾好了,想请你们周末过来一起吃顿便饭,也算是认识认识新邻居。”
“那真是太感谢了!”杰克的妈妈说着,回头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杰克?你下来打个招呼?”
杰克缩回脑袋,没动。他不喜欢约翰,连带也不喜欢约翰的妈妈和她手里那盘蛋糕。那蛋糕被做成了火车头的形状,看起来是挺好看的,但他一点都不想吃。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楼下又说了几句话,什么“一起玩”、“周末见”之类的,然后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楼梯响了。
妈妈推开门,手里端着那盘蛋糕,放在杰克的桌上。蛋糕还是温的,上面的糖霜微微有些化了,在火车头的旁边淌出一道细细亮亮的糖浆。
“怎么了?”妈妈问他,“刚才叫你你也不下来。”
杰克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
“我不……喜欢他,”他说,“他笑我。”
“谁?约翰?”
“他笑我……说话慢。”
妈妈沉默了一下。她把蛋糕往杰克那边推了推,在床沿坐下。
“刚才他们走的时候,”妈妈说,“约翰特意跟我说了句‘对不起’。”
杰克抬起头。
“他说他不知道你说话会卡住,他说他那天不是故意的。他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杰克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盘蛋糕,火车头正冲着它,他好像都能听见它发出的“呜呜”声。
“那……”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个字又在喉咙口卡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那……周末,去吗?”
妈妈笑了一下:“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
杰克没回答。他盯着那盘蛋糕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已经不烫了,但还有点温。
周末傍晚,杰克的妈妈换了一件干净的毛衣,带着杰克和一幅画敲响了邻居的门。
那幅画是妈妈这几天画的——飘着白云的天空下,一栋红色的房子,房子前面的草坪上有一棵绿色的树和一架秋千,树底下的狗屋里趴着一只哈巴狗。画面暖暖的,配色很干净。
开门的是约翰的爸爸。
杰克第一次面对面地看清了那个男人——个子很高,比爸爸还要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头发是栗色的,比那天在窗帘缝隙里看见的要整齐一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
“欢迎欢迎!”他笑眼弯弯,说话的声音有点低沉,但很温和。
约翰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一块番茄酱:“快进来!正好要开饭了!”
杰克跟着妈妈进了门。客厅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餐桌,桌上铺了一块田园风格的碎花桌布,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约翰正在摆放餐具,见杰克进门,他放下手里捏着的那只叉子,冲他们笑了笑。
“嗨。”他说。
杰克的妈妈把画递给约翰的爸爸:“祝贺你们乔迁之喜,一点小礼物,是我自己画的。”
约翰的爸爸接过画,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你画的?太漂亮了!这画的是我们家吗?”他转头喊妻子,“亲爱的,快来看!”
约翰的妈妈从厨房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是我们的院子?”
“是,”杰克的妈妈笑了,“我看着它画的。”
“画得真好!”约翰的爸爸小心地把画靠在墙边,“我们得找个地方挂起来。”
约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杰克。
杰克没看他。他一会儿看着桌上那盘烤鸡,一会儿看着白底碎花的桌布,一会儿又看着厨房里冒出来的热气。
约翰在他面前放好刀叉和盘子。
没想到杰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谢。”
没人听见他说话,因为大人们正在讨论那幅画。
但约翰听见了。他歪了歪脑袋,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约翰摆好了所有人的餐具,直起身对杰克说:“嘿,你知道吗?我也不是每次都说话顺溜,有时候也会结巴。”
杰克愣住了:“你也会……结巴?”
“着急的时候就会。还有吵架的时候,或者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约翰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杰克坐了下来。约翰就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中间也放着一盘蛋糕——跟约翰的妈妈上次送给他们的是同一种,只不过这回做成了恐龙造型。
杰克盯着蛋糕看了好久。约翰妈妈看见了,笑着说:“约翰很喜欢恐龙。”
杰克心里“咯噔”一下,笑了:“我也一样。”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烤鸡的味道,蛋糕的味道,还有那幅画——蓝的天,红的房子,绿的树——连同这屋里的欢声笑语一起,让杰克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4
饭桌上,约翰的爸爸问起杰克的爸爸:“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一直没见着?”
杰克妈妈笑了笑:“他是地质勘探工程师,平时满世界跑。”
“满世界跑?”约翰的爸爸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那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总说自己是去找宝藏,”杰克妈妈瞥了杰克一眼,“其实就是到处钻山洞、敲石头。”
约翰的爸爸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也挺好。那你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插画师,”杰克妈妈说,“平时在家工作,给杂志社画插图。”
约翰妈妈察觉丈夫神色不对,连忙插话:“难怪你的画画得那么好。”
约翰的爸爸“哦”了一声,又灌了一大口酒,接着问道:“那你们周末都带孩子去哪儿玩?”
“周末常去看看画展,”杰克妈妈说,“有时候也去博物馆。”
约翰的爸爸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打了个酒嗝。
“画展、博物馆……”他重复着,嗓门渐渐大起来,话却含混不清,“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杰克妈妈没接话,只低头抿了口水。
约翰的爸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灌下半杯,声音愈发响亮:“我们家约翰,连游乐场都没去过几回。”
说这话时,杰克看见约翰把头埋了下去。
“那你们是不是……还会昂着脖子,”约翰的爸爸扬起下巴,两手夸张地比划着,“像这样,拉小提琴啊!哈哈哈!”
约翰妈妈用手肘捅了捅丈夫:“你少喝点。”
“我又没说什么,”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实话实说嘛。人家搞艺术的,跟我们这种人家不一样。”
杰克妈妈放下杯子,转头对杰克说:“杰克,我们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杰克从饭碗上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蛋糕。他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约翰——约翰的头一直低着,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了桌腿上。
“走吧。”杰克妈妈站起身,冲约翰妈妈笑了笑,“谢谢招待,菜很好吃。”
“再坐会儿吧,我泡了茶……”约翰妈妈连忙起身。
“不了,真该走了。”
杰克妈妈牵着杰克走到门口。杰克悄悄回头——约翰的爸爸靠在椅子里,攥着酒杯,没看他们。约翰妈妈跟在后面送出来。
“很抱歉,他平时不是那样的。”
“没关系,是我们打扰了。”
约翰妈妈又连声道歉,说希望以后杰克能来找约翰玩。杰克点点头。约翰望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又混着感激。
回到家,母子俩谁也没提刚才的事。杰克洗漱完毕,两人正要互道晚安,忽然听见隔壁“哐”的一声响,接着是一声闷吼。
杰克和妈妈快步走到窗前,可惜窗帘已经拉上,什么也看不见。紧接着是约翰妈妈又尖又急的呵斥,然后是“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
院子里那只哈巴狗也跟着吠了几声。
杰克僵在原地,被那声音吓住了。妈妈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几句模糊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再然后是一扇门被狠狠甩上的巨响。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院子,越过狗屋和秋千,消失在夜色里。
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杰克和妈妈在窗边站了很久。妈妈的手仍搭在他肩上。
“去睡吧,”她终于开口,“明天还要早起。”
杰克爬上床,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把恐龙睡帽拉过来蒙住脸。又过了很久,他才终于睡着。
5
之后的某一天,杰克收到一个从罗马尼亚寄来的大箱子。
箱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个严实。杰克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拍了拍,箱子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听上去很结实。
“喵呜——”隔壁那只花斑猫正慵懒地走在院墙上,听见杰克家院子里的动静,它朝这边望了望。
杰克听见猫叫,想起了贝娜女士的话,他鼓起勇气道:“我想……自己拆。”
“当然可以,亲爱的。”妈妈摸了一下杰克的头,“需要我帮你把它送到车库去吗?”
杰克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妈妈。点了点头。
借助滑板车,妈妈帮杰克一起把箱子拖到了车库里。
车库不大,但工具齐全。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和木屑味,是杰克熟悉的味道。
车库里,靠墙处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子上摆放着刷子、镊子、放大镜等小型工具。墙上挂着一块洞洞板,板子上的挂钩挂满了其他各式各样的工具,有锤子、锯子,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螺丝刀。原来这里是他和爸爸的工作室。
“我得回去工作了,”妈妈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自己能行吗?”
杰克点了点头。
“不许一个人跑出去。有事就打电话。”妈妈把一部老式手机放在桌子上。
“嗯。”杰克简短地回了一声,眼睛却终于没离开那个箱子。妈妈看了杰克一眼,转身回去了。
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此刻正趴在车库边上,一边舔着前脚掌一边时不时看向杰克。杰克不想理它,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动手拆箱。
木箱方方正正的,由数块木板钉成。半米高,半米宽,四角包着铁皮,板子全靠钉子固定。杰克试着用手掰了一下箱盖,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侧面,还是一样。
他蹲在木箱前面想了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工具墙(洞洞板)前,伸手取下撬棍,蹲回木箱旁边,把撬棍的扁头插进木板间的缝隙里,用力压下去。
“咔”的一声,一颗钉子松了。
他换了个位置,如法炮制。又一颗钉子松了。
杰克的额头开始冒汗,手也被撬棍的把手硌得通红,但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最后一颗钉子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旁边的地上时,杰克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两只手扣住盖沿,使劲往上一抬——
里面是一块被厚厚的牛皮纸裹住的,长条形状的东西。为了防水,外面不仅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里头还有一层防水的塑料布,最里层则裹着防撞的气泡膜。
当他把一层一层的包装撕下来时,一块混着红色泥土和石块的沉甸甸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杰克小心翼翼地将它移到桌面上。它比想象中沉得多。他伸手摸了一下,表面粗糙得有些硌手,还有些细碎的红泥掉落下来。
杰克打算先清理地上的包装再对礼物作进一步的“研究”,这才发现气泡膜里粘着一封被防水塑料袋装着的信。
杰克拆开信,上面是爸爸的笔迹。字不太工整,像是放在膝盖上的:
“亲爱的杰克:
很抱歉不能回去陪你们过圣诞节。我们在这边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洞里有很多恐龙的化石,勘探工作比预想的要久一些,可能要留到新年,甚至二月才能回家。这块“石头”是我在岩洞深处发现的,我把它寄给你当做圣诞礼物,希望你能喜欢。三个月没见,你肯定又长高了。我猜树屋里的床又变小了。我很想你,也想妈妈。
——永远爱你的爸爸”
杰克把信翻到背面,没想到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还记得我教过你如何清理‘宝藏’外边的泥土和碎石吗?这次就看你的了!”
杰克把信读了两遍,看了看桌子上的礼物,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他把信轻轻折好,放在上衣口袋里。
收拾完杂物,杰克接了一小盆水,拿上喷壶、刷子和小铲子,开始动手清理石头。
随着“嗞嗞”的喷水声,水慢慢渗进红色的泥土里,待颜色变深、土块变软,杰克才开始用刷子轻轻地将泥刷下来。有些地方土块少,石块多,他就换了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剔。
他刷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雕塑作品。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道暗影投在杰克手上,车库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杰克抬起头,是约翰。
他手里攥着一只足球——显然是过来找他一起玩的。他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旁边被撬开钉子的木箱。
“你在干嘛?”约翰问。
“清理宝……宝藏外面的……泥。”他低下头,继续刷石头。
约翰凑过来,看着那块石头。他看了好一会儿,问:“这是什么?”
“我爸爸……从罗马尼亚寄来的。”
“罗马尼亚?”
“嗯。很远的地方。这是……他勘探到的,也是他送我的……圣诞礼物。”
约翰张了张嘴,没出声。
杰克用小铲子轻轻剔掉一块干结的土块,露出下面一小片光滑的石面。
“你爸爸给你寄石头当圣诞礼物?”约翰问。
杰克点了点头:“他说……每块石头……都是大地的‘宝藏’。”
约翰没说话,在旁边看着杰克继续清理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我爸爸已经很久没给我买过礼物了。”
杰克的手停住了。
“他以前也送的,”约翰继续说,“圣诞礼物、生日礼物,都有。后来他因为喝酒丢了工作,就开始发脾气、砸东西……我妈总是哭。”
车库里安静了一会儿。“沙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杰克看了看站在旁边、低着头、把足球捏在手里转来转去的约翰。
他把刷子放下,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另一把干净的小刷子,递给约翰。
“我一个人……刷不完。”
约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杰克。
杰克把刷子又往前递了递:“你能……帮我吗?”
“当然!”约翰接过刷子,站到桌子的另一边,学着杰克的样子,沾了点水,笨拙而小心地刷着。
红色的泥土被水化开,顺着石头表面淌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车库里很安静,只有“沙沙——沙沙——”的声响。
6
两人一起刷了很久,直到那块石头露出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纹路,杰克才放下刷子。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说:“上去休息……一会儿吧。”
“上去?”约翰抬起头,手上沾满了红泥,“上哪儿?”
杰克往院子大树的方向指了指:“树屋。”
树屋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杈间,木头做的。约翰第一次来找杰克的时候看见过。两人顺着绳梯爬上去时,他才发现门口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猫咪不得入内”。
“是我……写的。”杰克解释道。有一次他正躺在树屋里看画册,那只猫不知怎地钻了进来,还躺在他的三角龙玩偶上,弄得到处都是猫毛。
约翰顾不上问杰克为什么不喜欢猫,因为他已经被眼前的树屋吸引住了:“哇,这……这是你自己弄的?”
“我爸爸……搭的。”
树屋不大,刚好够两个小孩并排躺着。因为屋顶嵌着一小块玻璃,屋里光线很足。里面铺着一块厚厚的旧毯子,毯子上有几个超大的恐龙玩偶,横七竖八地躺在那,有三角龙,蛇颈龙,还有霸王龙。墙角摞着几本画册,窗户上还贴着几张恐龙画。
“哇,”约翰终于挤出声音来,“这真是太棒了!”
两人躺在毯子上,手枕在脑后,双双翘着二郎腿,风从树枝间穿过来,带来一丝冷意。
“你等一下。”约翰突然起身,然后顺着绳梯爬了下去,噔噔噔地跑回家。
没过一会儿他又跑回来了,口袋里揣着一块手帕,打开来,里面是好几块撒了糖霜的小饼干,还微微地冒着热气。
“我妈刚烤的,”他说,“尝尝。”
杰克拿过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好吃吗?”约翰问。
“嗯。”
“你觉得那里面会是什么?”约翰问。
“宝石。”杰克很笃定地说。爸爸的书房里就有好些那样的原石,看着其貌不扬,可剥开泥土之后,里面全是亮晶晶的宝石。
约翰看着杰克坚信的样子,也点了点头。
两个男孩坐在树屋里,一边吃着饼干,一边看着画册。歇够了,两人又回到车库,继续清理。
一个下午过去了,石头的表面差不多清理干净了。只剩下最后一块顽固的土块,嵌在石头底部,又干又硬,怎么刷都刷不掉。
“我来,”约翰拿起一把小锤子,“轻轻敲一下,应该就掉了。”
杰克点了点头。
约翰举起锤子,小心地对着那块土块敲下去——
“啪”的一声,土块裂开了。那块石头也跟着碎了一小块,露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缺口。
两个男孩同时愣住了。
缺口里面是一小片灰白色的表面,带着细细的纹路,像蛋壳一样光滑。杰克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
是温的。
“这是什么?”约翰的声音有点发抖。
杰克没说话。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刷子和一根细竹签,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缺口周围的碎土。
约翰也不问了,学着杰克的样子,拿起另一把刷子凑过来。
两个人又忙了两个小时。天完全黑透了,车库门口的灯自动亮起来,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杰克的妈妈端着一盘晚饭走进来:“该吃饭了。”
“等一下——”
“再等一下——”
谁也没有抬头。
无奈之下,杰克妈妈给约翰妈妈打了个电话。约翰接过电话,告诉妈妈他会晚一些回去,让她不用担心。约翰妈妈交待了几句便挂了。两个孩子这才安心地继续手上的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一颗蛋。
它比鸵鸟蛋还大一些,灰白色的壳面上布满细小的斑点,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热感。杰克关了车库的灯,拧开手电筒,光从蛋壳的一侧透进去。蛋壳里透出淡淡的粉红色。
“这不是……鸵鸟蛋,”他说,“我在纪录片里……见过鸵鸟蛋。”
“那它是什么蛋?”
“应该是……”他咽了一下口水,“龙蛋。”
约翰瞪大了眼睛:“恐龙蛋?”
“嗯。”
“那……它还能孵出来吗?”
杰克看着那颗蛋,轻轻摸了摸它的壳面。他想起爸爸信里那句“有很多恐龙的化石”,想起他说“希望你能喜欢”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肯定能。这条龙说不定……就是我爸爸……送给我的圣诞礼物。”
“这真是太酷了!”
第二天一大早约翰又来了,两人把蛋的消息告诉了杰克的妈妈,他们还向她请教了如何才能将蛋孵化。杰克的妈妈将为难的神情掩藏得很好,并告诉他们想要将蛋孵化,需要干稻草、灯泡、纸箱,还有足够多的耐心。同时她提议他们可以先去附近的农场看看母鸡们是怎么孵小鸡的。
这让两个男孩欣喜若狂。
中午,趁着所有人都在休息,他们骑上自行车,去了镇子边上那家农场。
农场很大,围栏里散养着十几只母鸡,有的蹲在墙角,有的带着小鸡在院子里刨食。鸡舍旁边搭着一排笼子,笼子里铺着干稻草。
他们翻过了围栏。“看!”约翰压低了声音指着不远处的鸡舍,“就在那儿!”
隔着铁丝网,杰克顺着约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稻草中间卧着几只母鸡,正在孵蛋。有一只芦花母鸡正冲着他们,稳稳地蹲在窝里,一动也不动。大概是两人说话的声音惊到了它,母鸡换了一下姿势,把身体底下那几枚蛋拢得更紧了。
“它不累吗?”约翰小声问。
“肯定累,”杰克说,“但它……不能动。”
约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像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我们要不要拿点干稻草回去?”
杰克正要回答,一条黑背大狗从鸡舍后面猛地蹿了出来。
“快跑!”杰克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围栏冲。约翰紧跟在后面。翻过围栏的瞬间,他伸手从鸡窝边抓了一大把干稻草,死死攥在手里,然后连滚带爬地翻了过去。
两人刚落地,大狗已经冲到围栏跟前,前爪搭上铁丝网,朝他们狂吠不止。
杰克喘着粗气,回头看见约翰趴在地上,满身是土,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把稻草。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
回家之后,杰克和约翰按照杰克妈妈的指点,将树屋改造成了孵化室:约翰从家拿来一个大纸箱,纸箱的顶部被去掉,底部则铺了一层厚厚的干稻草,稻草中间还挖出一个浅浅的小窝;杰克则从车库里找到一盏旧台灯。他把灯泡拧下来,换了颗功率更大的灯泡。
待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回到车库,把那颗蛋裹了又裹——旧毛巾、气泡膜、棉布,一层一层包得严严实实。
蛋是裹严实了,可怎么运上树屋成了难题。最后还是杰克想出了办法:他翻出了一只旧网兜,再系上一根长绳,让约翰把蛋装进去。
树屋门口,杰克一寸一寸地往上拉,网兜也稳稳当当地升上去。待绳索收到头,他小心翼翼地把蛋抱出来,放进铺好稻草的窝里。约翰在树下仰着头,手心全是汗。
“啪”,灯亮了,淡黄色的光映在两人脸上,也照在蛋壳上,灰白色的壳面泛着暖融融的光。
“好了,”杰克说,“从现在开始……它需要一直有人看着。”
“怎么看着?”
“轮班,”杰克说,“你白天,我晚上。”
“为什么我白天?”
“你妈妈……会不放心。”
约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行,那我白天来。”
当天晚上,杰克睡在了树屋里。妈妈给他铺了一床厚厚的褥子,又盖了一床厚被子,被子底下还塞了一个大大的热水袋。
临睡前,妈妈把那部老旧手机放到他枕头旁边。
“有事打电话。”妈妈说着,给他掖了掖被角。
“我会的。”
杰克侧过身,蜷成一团,眼睛望着那颗蛋。
妈妈离开了树屋。
树屋里暖洋洋的。一想到明天贝娜女士又要抱怨落叶难扫,杰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直起上半身,对着那颗蛋轻声说:
“你快出来吧。不管你长什么样,你都是我最喜欢的圣诞礼物。”
他没有发觉——自己说话已经不结巴了。
7
临近圣诞节,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打扫屋子、挂彩灯。杰克在好不容易等到约翰来接替他之后,才有空帮着妈妈往窗户上贴雪花和驯鹿的剪影。整条街都热闹起来,只有约翰家安安静静的。
约翰已经连续三天来晚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晚。
第四天下午,杰克坐在树屋里,看着那颗蛋。灯泡的光一直亮着。他等了好久,树屋门口的绳梯才晃了一下,约翰的脑袋从下面冒出来。
“你怎么才来?”杰克皱起眉头。
约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饼干。杰克挑了一块,咬了一口,但他的嘴角没有像往常一样翘起来。
“你……”杰克咽下嘴里的蛋糕,“圣诞节……说不定龙就出生了。”
约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他想说他们要搬走了,可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搬家。父亲的回答很简单:“因为这个时候房租便宜。”父亲见他又偷偷望向杰克的树屋,呵斥了他:“别痴心妄想了,你、我,我们和那些有钱人不一样!”
“对不起,”约翰说,“我帮妈妈收拾屋子,所以来晚了。”约翰的话并非全是谎话。他们要搬走了,的确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只是杰克没听出来话里的异常。
约翰说完把手伸进了箱子里,用手拢了拢蛋旁边的稻草。
杰克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饼干留了一半给约翰,然后转身爬下了树屋。那天傍晚,约翰走得很早。杰克一个人抱着膝盖,歪着头坐在树屋门口吹着冷风。
贝娜女士家的窗户一连好几天都是黑的,白天没风的时候也没见她出来晒太阳。院子里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原来地面的颜色。那只花斑猫也不见了,这让杰克多少有些好奇。
他用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贝娜女士家的暖气管子坏了,她去隔壁镇上的女儿家住一阵子。
“那猫呢?”
“应该也带去了吧。”
杰克松了一口气。这下他不用再担心万一碰上贝娜女士,他还得硬着头皮跟她打招呼。
可就在两天后的晚上,天黑没多久,杰克下树回家喝水,等他拿着小点心回到树屋时,那只花斑猫不知道从哪儿钻进了进来。它的肚子圆鼓鼓的,快贴到地面了。见杰克进来,不怕也不躲,还踱着悠闲步子不停地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一个可以让它睡觉的地方。
“走开!”杰克朝花斑猫喊道。
可是那只猫继续无视他的存在。它在小小的树屋里转了几圈,最后趴在装着蛋的纸箱旁边,把整个身体舒展开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把脑袋也放下来,一副放松的模样。
也许是灯泡传出的暖意让杰克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再去赶它。不一会儿,花斑猫闭上了眼,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杰克蹲下身,试探性地摸了摸猫的头。猫没有躲,反而闭着眼睛往他手心里顶了顶,柔软的触感留在杰克掌心。那天晚上,杰克睡得特别香,以至于约翰一家趁夜搬走他也没被吵醒。
第二天早上,约翰没有出现在树屋,车库里也没有他的身影。杰克跑去找妈妈,妈妈说:“约翰一家昨晚就走了,好像走得很急。”
杰克愣住了:“他为什么不同我告别?”
妈妈没有回答。
杰克跑到约翰家门口,院子里的秋千和狗屋也不见了。隔着上锁的大门,他只看到里面空荡荡的,连窗帘也摘走了。离开那里的时候,杰克听到有人说约翰一家是趁夜搬走的,走的时候还欠着水电费没结清。
那天晚上,杰克坐在树屋里,看着那颗蛋和蜷在纸箱旁边的猫,又看着门口那条绳梯。他把约翰包饼干的那张纸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被子和玩偶一通乱踢。
花斑猫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猛地跳起来,“喵”地一声蹿出去。它的后腿缠住了台灯的电线,电线裹住了纸箱,纸箱被拖到门口——
“当啷”,台灯倒了;“啪”,纸箱也倒了。
蛋滚了出来,摔在树屋的木板上,“咔”地一声,裂开了。
杰克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蛋壳的碎片。蛋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预想中的蛋黄和蛋清,也没有什么粉红色的小恐龙,有的只是一小堆早已化成尘土的细沙,像沙漏般慢慢从两瓣蛋壳里流出来,在木板上慢慢摊开。
杰克盯着那一堆尘土,伸出手,想把碎掉的蛋壳合拢,可是碎片太多,怎么也合不拢。尘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蛋壳变得凉凉的。
他记得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它是温的。他以为那里面有一个生命在等着醒过来。有好几个晚上他都梦见有一只长着翅膀的小恐龙从里面破壳而出。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杰克盯着那一堆尘土,一动不动。
猫咪爬到树上去了,缩在最高处,紧张地舔着尾巴尖。杰克没有看它。
他慢慢地站起来,顺着绳梯滑下去,跑进屋,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杰克?杰克?”妈妈在门外拍门,“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有回答。他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外面的声音全都挡在外面。
“妈妈很担心你。”
“我很好!”杰克露出半张脸,“我想一个人待着!”
妈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轻轻走开了。
后半夜,杰克下了床,他拿出纸和画笔,想画点什么。可画到一半就停住了——线条凌乱又扭曲,看不出是恐龙还是别的什么。他画了好几张,都撕了,地上全是碎纸屑。最后他把笔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圣诞节前几天,爸爸如约打来了视频电话。
“嘿,杰克,听说蛋碎了是吗?”
杰克把脸靠在妈妈肩上,伤心地点了一下头。
“没关系,那本来就只是一颗石头。”
“可是那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有时候,我们没有办法阻止意外的发生,对吗?”
杰克点点头:“是的,那是个令人伤心的意外。”
“哦亲爱的,你现在说话比之前利索多了!”
“哦……”杰克也才发现自己说话不结巴了,但他还在为那颗破碎的蛋而伤心。
“另外,”爸爸停了一下,同时转移了话题,“我听妈妈说你还照顾着贝娜女士的猫咪?”
杰克抬起头否认道:“我才没有照顾它。它是自己跑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爸爸轻声说着,“天这么冷,它这两天肯定找不到吃的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总会有新的东西到来,对吗?”
杰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一个人来到院子里,爬上了树屋,树屋的门还虚掩着。他推开门——猫果然又回来了。它蜷缩在那条旧毯子上,肚子比先前更大了。它看见杰克,不跑也不叫,一个劲地舔着自己的前腿——杰克知道它那是在梳理毛发。
从那天起,杰克每天都给花斑猫带吃的。那盏原本用来孵蛋的台灯又重新亮起。猫咪来者不拒,不管是牛奶、面包片还是饼干,都吃得干干净净。每次吃完后,它都满足地朝杰克喵呜——喵呜——地轻叫几声,然后舔舔四条腿,再伸个懒腰,围在台灯周围舒服地打盹。
天气越来越冷,它几乎不再出门了,只是偶尔爬到树杈上,望向隔壁那所空无一人的屋子,望一会儿,再钻回树屋里来。
杰克曾试图把猫咪带到屋子里来,屋里比树上可暖和多了。可当杰克想要移动那块毛毯时,猫咪却炸着毛不让他挪动。妈妈根据杰克的描述,判断花斑猫应该是要当妈妈了,这让杰克心里一紧。看着屋外飘起的雪花,杰克决定将猫骗到屋里。
他先是用饼干当诱饵,将花斑猫诱出树屋,然后从树下到屋前,一路都放上小鱼干,再把它最喜欢的旧毯子铺到屋里。
猫咪起先不肯离开树屋,但在食物的诱惑和杰克轻声的哄劝下,小心翼翼地下了树。待进到屋里,看见那张旧毯子时,它“喵喵”地叫了几声,然后躺了上去。杰克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这天入睡前,杰克照例起来查看猫咪的情况,却发现它蜷成一团,没精打采的,见杰克来了,只是虚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自己肚子下面。它的下身湿漉漉的,毛发也黏在了一起。
杰克蹲下来,小心地伸出手:“你怎么了?”
猫看了他一眼,继续用鼻子碰碰自己的肚子。这时,杰克看见猫咪的肚子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杰克凑过去,一股腥湿的味道直钻他的鼻子,接着一个湿漉漉、毛茸茸的小脑袋露了出来。花斑猫叫了两声。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整个露了出来——是只小猫!
“妈妈!”杰克快速冲到妈妈的房间,“妈妈!快出来!”
8
那天夜里,妈妈和杰克用了好几个小时给猫接生。他们用旧浴巾在壁炉旁边铺了一个新的窝,然后把猫妈妈和它的宝宝移到那里。又在猫妈妈旁边放了一碗牛奶,方便它口渴了随时能喝到。待三只粉嫩嫩的小猫眯着眼,挤在猫妈妈的肚皮下面,一张一合地吸着奶时,猫妈妈已经精疲力尽地躺在浴巾上,一动也不动。
杰克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他始终忘不掉那三个小生命诞生的画面。不知怎的,他想起了那个碎掉的蛋。
蛋碎掉了,什么都没有了。可这三只小猫是活生生的——它们闭着眼睛,嘴唇是粉嫩嫩的,爪子是粉嫩嫩的,连肚皮也是粉嫩嫩的。它们嘴一张一合地吸着奶。猫妈妈的肚子一起一伏,它们也跟着一起一伏。
杰克忽然觉得,生命好像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来没来”的问题。蛋里的生命没来,小猫的生命来了。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也不是他做对了什么——只是有的来了,有的没来。
“它们能活下来吗?”他问。
“那里温度足够暖,猫妈妈也有奶水,我想是可以的。”妈妈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你也去睡会儿吧。”妈妈打了个哈欠,脸上满是疲惫。
杰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摇了摇头。他把沙发盖毯掀开,盖在自己腿上:“我想在这儿陪它们。谢谢你,妈妈。圣诞快乐!”
妈妈吻了吻杰克的头发,轻声道:“圣诞快乐,亲爱的!”
杰克看着三只小猫——有一只的尾巴是黑白两色的,像被分成了两截。杰克笑了笑,终于在疲惫与高兴中进入了梦乡。
一周后,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杰克到树屋去收拾东西,发现隔壁院子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知道贝娜女士回来了。
杰克妈妈带着杰克,把猫妈妈和三只小猫装在一辆旧婴儿车里,推到隔壁。贝娜女士拄着拐杖,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棉袄出来开门,看见婴儿车里的猫,愣了一下:“哦,我的毛球!你这是……你这是……”
“它在平安夜那天晚上生下了三只小猫。”杰克说。
听见杰克说话不再结巴,贝娜女士有些吃惊。随后她吃力地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妈妈的头。猫妈妈闭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贝娜女士用一种欣慰的语气说道:“看来你选的人把你照顾得很好。”她说完抬头看了看杰克,又低下头,从三只小猫中挑了那只尾巴尖是白色的,捧起来,递到杰克面前。
“我年纪大了,照顾不过来。”她说,“你能帮我照顾这只吗?”接着她把小猫塞进他怀里。
杰克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猫在杰克掌心里拱了拱。他低头看了看小家伙,又抬头看了看贝娜女士。
“当然可以。”杰克小声说,轻轻地抚了抚那小家伙。
小猫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地找着什么。
原来新生命是这样的!它现在只知道喝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有多冷,不知道谁是它的主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它只知道现在有一个暖暖的手掌托着它。
杰克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那句话:“总会有新的东西到来。”
原来新的东西来了之后,不是光等着看就好——是要接住的。
“这小家伙很淘气,当心它抓破你的裤子。”
贝娜女士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情,只是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多了几丝笑意。她推着婴儿车,转身慢慢走回屋里。刚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冲杰克和杰克妈妈说了一句:“外头有风。进来喝杯茶吧。”
杰克的妈妈看了他一眼,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杰克抱着那只有着黑白色两色尾巴的小猫,跟着妈妈,走进了贝娜女士的家门。
两个月后,杰克收到了一封来自海滨城市的明信片,上面画着一只长着翅膀的粉色小霸王龙。小霸王龙旁边还画着两个破碎的蛋壳。
几天后,杰克照着明信片上的地址也寄去了一幅自己的画,不过那幅画不是用彩笔画的,而是由蛋壳碎片拼成的——一只小猫咪从半个蛋壳里露出头来,它的身后,有一根黑白两色的尾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