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柜子最里面,一直好好收着几床老粗布床单。这么多年,家里好看的、贵的、柔软的新床单换了无数遍,唯独这几床旧粗布,我一床都舍不得扔。别人看着普通、粗糙、不起眼,可只有我知道,这是我过世的老妈,留给我最贵重的东西。一摸到这些粗布,我耳边马上就响起老屋那熟悉的声音 —— 老妈织布机 “哒哒、哒哒” 的响声。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什么都是妈妈亲手做。别人闲坐聊天、休息纳凉的时候,我的妈妈,总坐在那台老织布机前面,不停地织、不停地忙。一根根棉花,她亲手扯平、理顺、纺线;一根根棉线,她亲手穿梭、压线、织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织布机从早响到晚,妈妈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眼睛熬得越来越花,可她从来不说累。我们从小到大睡的床单、铺的被褥,全是妈妈亲手织的粗布。不华丽,不花哨,摸起来粗粗的,却格外踏实、暖和。夏天凉快不粘身,冬天贴身暖被窝。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家里的布不如外面买的好看,现在才明白:最暖的被窝,从来不是布好,是妈妈在。
妈妈一辈子节俭,对自己特别抠,什么都舍不得。可对我,她永远提前打算、事事操心。我还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默默给我攒嫁妆。别人家姑娘出嫁,嫁妆是金子、银子、好看的绸缎。我妈的嫁妆,是她一梭一梭、一针一线,熬了无数个夜晚,亲手织出来的一摞摞粗布床单。她挑最好的棉花,织最平整的布,剪得方方正正,叠得整整齐齐,一年又一年替我存着。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心里还悄悄嫌弃过:人家嫁妆光鲜亮丽,唯独我的嫁妆,全是土气的粗布。如今妈妈不在了,我活了半生才彻底明白:金银是外物,花完就没;粗布是心血,藏着妈妈一辈子的爱。这一床床粗布,织进去的是她的青春、她的辛苦、她的牵挂,还有她盼我一生安稳的心意。
后来日子好了,没人再手工织布。老屋的织布机慢慢落满灰尘,再也没有响起哒哒的声响。我的妈妈,也慢慢老了,头发白了,背弯了,最后,永远离开了我。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默默为我操劳、事事为我着想的人了。现在我每次翻开这些粗布床单,指尖抚过粗糙的布纹,心里就发酸。布还是当年的布,温度还是当年的温度,唯独再也没有替我织布、疼我、护我的老妈了。我珍藏的哪里是床单啊,我珍藏的,是妈妈的余生,是妈妈给我的全部温柔。
织布机已静,母亲已远行。唯有这几床粗布,岁岁年年,替妈妈陪着我、温暖我、安慰我。余生漫漫,铺一次粗布,念一次老妈。母爱无声,粗布有温,想您,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