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从老家回来,拎着满满一袋板栗放在桌上,笑着说:"家里打的,大家都来尝尝。"
我抓了几颗,指尖触到那略带毛绒感的表壳,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涟漪。
有些记忆,藏得很深。可一颗板栗,就能把它们全翻出来。
小时候的暑假,天还蒙蒙亮,父母就掀我被子。我闭着眼赖床,母亲就把湿毛巾往我脸上一贴,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人却已经穿着拖鞋去洗脸了。
那是去打板栗的日子。
出发前,母亲往篮子里塞几个粑、灌满水的开水瓶,还有一碗自家腌的咸菜。父亲扛着长竹竿走在最前头,我一路踢着小石子跟在后面,觉得那打板栗的路,是我整个暑假最正大光明赖床却起得来的理由。
到了树下,父亲把竹竿高高举起,对着枝头狠命一敲,"啪嗒啪嗒",那些圆滚滚的刺球就跟下雨一样往下掉。
我那时候觉得父亲特神气,像古代攻城略地的将军。
而我的活儿,是找到并捡起掉落到地上是板栗。
母亲递给我一根Y形的树枝,麻利地教我怎么用叉子把刺球从草丛里拨拉出来,再往篓子里一压,借着力把带刺的外壳剥开,里面的板栗就露出来了。
说得容易,做起来全是眼泪。
最怕的是树下的草丛深处。夏天的草长得比我还高,那些刺球掉进去,就跟故意捉迷藏似的。我弯着腰拨开草叶,手一伸进去,就是一阵扎。
哪怕隔着刺壳,板栗的尖刺也能精确地找到你皮最嫩的地方。
捡到一半,我的手指头已经布满了小红点,又痛又痒。我苦着脸对母亲说:"妈,我不想捡了。"
母亲头也不抬,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你看仔细喽,草里还有仨呢,捡完这几个咱就歇歇喝水。"
说也怪,她补了这么一句,我居然真又蹲了下去。
后来的记忆里,草深不深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太阳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发烫,母亲把水壶拧开递给我,我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丝丝的,连扎手的痛都跟着散了。
那天的板栗被父亲背回家,母亲炒了一大锅。
满屋子都是那种焦糖混着坚果的香气,连空气都是甜的。
如今多少人还惦记着那口味道?隔着二三十年,我在办公室咬开同事给的板栗,脆生生的,甜丝丝的,可总觉得——差点什么。
差点什么呢?
大概是缺了那个大汗淋漓的清晨,缺了那根扎手的Y形树枝,缺了草丛深处探头探脑的探寻,也缺了母亲那句几乎每个夏天都会说的"捡完这几个咱就歇歇"。
我们长大以后,总爱说"回不去了"。
可其实回头想想,我们回不去的,从来不是那片田野、那棵板栗树,而是那个能为一颗刺球埋着头拨半小时草的自己。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
一颗板栗放进嘴里,就能笑一整个下午。
现在的我们,被工作、房租、人情、绩效逼着往前走,偶尔停下脚步,却常常忘了当初那个一根树枝、一颗板栗就能满足的少年。
同事在旁边说:"这板栗可甜了,你多吃点。"
我笑着应:"是甜,比超市买的那种都甜。"
我没告诉她,我吃的其实不是板栗,是那些年夏天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