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与我的父母

接到母亲的电话时,我便知道,这么些年时代的变迁终于毫不掩饰地站到了他们的面前。如果不去细想,大约也不会太惊讶,就像每天陪伴着的孩子长大了而我们却毫无所觉,但忽然某一天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来了,他必然会讶异地感叹,呀,孩子都长这么大啦……然后,便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相同的时光里,孩子长大了,而我们却变老了。

可能遗忘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吧,只要不被提起,我们都会选择或者刻意或者不经意地将一些事情遗忘,这种行为会让我们的心灵得到一些安宁,或者是减少一些不切实际的妄念,或者是摈弃人性中一部分与善对立的成分。

然而,我们都生活在这样一个有着周密联系的社会关系里,总有那么一天,总有那么一些事情会被那些看不见的丝线牵扯到身边来,我们身处此间,避无可避。

母亲告诉我,老家的房子要拆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细弱的声音里含混了一丝哽咽,我可以想象她的难过,必然是彻夜辗转难眠的那一种,也会伴随着父亲沉重而绵长的叹息。他们总是要难过一场的,就算我先前没有想到,却也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了悟,那是父母辛勤操劳了一辈子的心血,亦是他们这一生的成就。

在父母的心里,房子就像他们的孩子,拆房子就像要买走他们的孩子,还是以后都不能再见的那种,并且是在他们即将跨入老年阶段的时候。

这无异于是在剜他们的心。

房子的拆除,于我而言是童年满满回忆的逝去,是成长足迹的消除,是心底留存的那份情谊的湮灭。出生在80年代的我,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长大的,我在一日不落的课程学习中见证了历史的书写,更充分享受到了社会变化带来的便利和益处。

父母却不然。60年代农民出生的他们,连高中都只是勉强读完,在他们的心里,还秉承着爷爷那一辈人勤劳保守的信念,努力创收,按部就班的生活。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置家,都像是有剧本一般,认认真真地照做,他们似乎没有思考过那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就是要这么累么,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过绝望,从来都是遇山爬山,遇水淌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

几个月都吃不上肉,没关系,总也没有饿肚子;一年没有买一件新衣,没关系,总也没有光着身子;从来没有在天亮之后才醒,没关系,总也没有头晕乏力……

小时候不懂这些,后来才渐渐明白,在父母的心里总有一轮红日,永远照亮着他们的生活。今天比昨天好是进步,明天比今天好是目标,他们从来不在自己身上跟别人比,因为他们总在弓着身子努力走好脚下的路。

勤劳,踏实,坚韧,上进,这是他们的优良品质,传承自民族的灵魂,认真地、丝毫不会错漏地践行。

孩子是他们生命的意义,因为有了传承。房子是他们生活的价值,那是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创造出来的。

我家的房子跟我同岁,母亲怀着即将足月的我爬到窗台上给木质的窗框刷上红色的油漆,父亲在房顶将烟囱砌的牢实,两岁多的哥哥抱着纸盒子坐在墙边玩耍,新房全部收拾完我也到日子来到了这世上。

那一年,我的父母28岁。

他们有一儿一女,住进自己动手修建的房子里,脱离爷爷奶奶那个大家族,彻底地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四间房,四口人,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一年四季节衣缩食,院子里还留了两块地,春种秋收,有玉米葵花,有豆角番茄,还有墙角专门辟出来的一小片花圃,种着各种颜色的菊花和月季。

小时候,母亲在家照看我和哥哥,父亲一个人白天晚上都在忙着挣钱,冬天的夜晚格外的冷,下雪的日子里,四周极其安静,只有灶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我和哥哥一人一边挤在母亲身旁,母子三人说着话熬着夜等父亲回家。

现在想来,我和哥哥都没母亲能熬得住,她总是守在我们身边斜倚着墙壁,看看我们,看看门口,看看灶火。烛火摇曳中,没有任何消磨时光的事物,她大概是靠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在熬着吧。

勤劳致富,这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适用的真理。

很快父母就在临街盖起了三间门面房,自己也经营过一段时间饭店,后来有了妹妹,就干脆把店铺租了出去。时间撵着父母在前面奔跑,而我们就像坐着他们拉着的车,时光匆匆地流淌,我们长大了,家里的房子也从四间扩建到7间,再后来8间,全部都装修成时兴的样子,门店也从一百来平的小三间改建成两百多平的大通间。

一条巷子,光我家就占了小一半,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嚯,这么大的院子!

算不算大,也不好说,但是在父母看来,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

在我看来,亦是。

周围的房子陆续拆掉,我们家里也来了许多收旧物的人,进进出出地挑拣,初时,父亲还会争一争搞搞价钱,后来东西越拆越少,父亲的气力也仿佛随着那些旧物消减了许多,再也不想跟他们多说一句,只是沉默地坐在院子里,连烟都没了兴致去吸。

搬到暂租的房子里后,母亲总是闷闷不乐,有几次还回去已经没有模样的旧址处小声地啜泣。三岁的侄女有时候会喊着要回咱们家,说这里不是咱们家。父亲只剩一声叹息,母亲又红了眼眶。

那是第一次,父亲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怀疑,我这大半辈子辛苦挣的家业就这样要被拆除了吗?照价赔偿,也许房子的价值相等,但是房子承载的情感呢?努力付出的意义呢?就都这样消散了吗?

恰逢建国70周年国庆,全家人坐在租来的房子里观看阅兵典礼。历史的篇章在祖国军人整齐划一的步伐里缓缓打开,心跳开始变得有力,激越却沉稳地跳动着,这是我们生活的国家,这是我们生活的时代。

祖国的变化日新月异,就像一个充满激情与力量的青年巨人,步伐坚定地奔跑着,改变是他锋利的武器,割开一个又一个屏障,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勇往直前。我忽然感悟,祖国如此强大,我的父母如此值得敬佩。

他们都是巨人的血脉与经络,在自己的角色里发挥出了最大的价值,他们从来没有思考过的人生,其实早已被历史赋予了神圣的意义,他们是历史改革的参与者,是祖国日益强大的协助者,是时代变迁的同行者。

没有人能够抹去他们的价值,即使代表那价值的房子被拆掉,他们也许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去接受,最终住进自己不曾参与修建的高楼大厦里,午夜梦回迷茫中显得陌生的卧室让他们忍不住感叹无可挽回的失去,但是,只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改变的城市样貌,内心深处便会回归宁静,他们终究是在时代的变迁中刻下了深重的一笔。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价值。

侄女很快就喜欢上了新楼房,把她的卡通贴纸分别贴在每一间卧室的房门上,妹妹不再担心半夜会有老鼠爬上床头,父母不再担心冬天的暖气烧的不够暖和,大家已经在慢慢适应新的住所,也正走向更新的时代。

旧宅逐渐被选择性遗忘,我相信,在经过时光的沉淀后,那些情感,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信念与价值,都会以另一种更适合的方式流传下去,历久弥新且绵延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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