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休息日原是与时间的一场约会,不必赴那闹钟的约,只消在阳光爬上窗棂时悠悠醒来。清晨总归是温柔的——书页翻过几章,灶上的粥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整个早晨熏得暖洋洋的。我坐在桌前,看光斑在桌面上缓缓游移,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营生:那床单已在榻上躺了七日,是该换一换了。天气预报说,明日有雨。
于是将床单扯下,又把昨日换下的衣衫一并抱到洗衣机前。女儿前日用过机器,也不知按了些什么键,那面板上的指示灯胡乱地亮着,像是含混不清的呓语。我旋开龙头,按下开关——只听一声闷响,便再没了动静。它竟罢工了。
望着那堆衣物发呆:牛仔裤三条,毛巾数条,还有那永远逃不掉的衬衣。想起母亲从前说我洗衣服像在敷衍——白衬衫经我的手总要褪成灰蒙蒙的颜色,黑衣服又实在看不出脏在何处,便胡乱搓两下了事。最难忘的是五年级那年,一件白衬衫上溅了油渍。母亲说用肥皂闷一夜,再兑些洗洁精,次日准能干净。可我的大姑却另有主意。
大姑的智力永远停在了四岁那年——一场高烧夺走了她长大的权利。所有的姑姑里,她最疼我,也最不会表达疼。她吃饭时总要漏些在衣襟上,我便替她擦;擦完了,她就冲我笑,那笑容从缺了牙的嘴角漾开来,甜得像化不开的蜜。我从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好,只是看她行动时总要慢半拍,像旧电影里放慢了的光影。
那天她神秘兮兮地告诉我,黄泥可以洗衣裳。我信了她的话,捧一把黏稠的黄泥,抹在那白衬衫上便搓开了。越搓越不对劲——白衬衫一寸一寸地泛了黄,油渍还在,只是混在泥水里,倒不那么扎眼了。奶奶回来见了,把我和大姑一并数落。大姑五十多岁的人了,被奶奶呵斥着,偏还憨憨地笑,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那衬衫到底没能再白回来,可每次看见那片温吞的米色,心里反倒软软的。
此刻困在卫生间里,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只有一方搓衣板,和满头满脸的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像打翻了一地碎银子。牛仔裤浸了水,死沉死沉的,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按进水里。搓到后来,脑门儿红得像着了火,热气从毛孔里蒸腾出来,整个人都恍惚了。这当口想起妈妈出的主意——"去楼下邻居家借洗衣机",我却执拗地不肯。有些事啊,宁可自己受些累,也不愿欠了人情。
最要紧的是拧水。住在二楼,若滴到楼下,是要被敲门的——上回洗短袖,不过滴了几滴水,楼下便来叩门了,说是怕滴在他们晒的被子上。心里一紧,自此每次晾衣,都要将每件衣物拧得滴水不剩。指节泛了白,腕子酸得发抖,却还是仰头看看楼下人家的阳台——没晾衣裳,这才敢把湿漉漉的衣物挂出去。
整整一个上午,我就泡在那方寸之地,与一盆盆浑水周旋。我敲开弟弟卧室的门,让他帮我修一下。他蹲在那儿反复调试按钮,拧了又拧,却始终不见动静,索性不让他修了。
等我洗完最后一盆,拖着酸软的腿挪到客厅,把衣服晾上阳台的竿子,再回来时,见他再次蹲在洗衣机前,拧着螺丝说了一句:"它自己好了。"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台沉默了半晌的机器,忽然觉得它像个顽皮的孩子,偏要等我把力气都耗尽了,才肯眨眨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躺在床上,床单是干净的,带着皂角淡淡的清香。窗外起了风,明日大约真要下雨了。我翻个身,想起大姑的笑容——她洗衣裳的样子我还记得,笨拙的,认真的,把世上所有她能找到的清洁剂都往水里倒。其实哪里是洗衣呢,不过是借着水的名义,把那些笨拙的爱意搓进布纹里罢了。
洗衣机还在卫生间安安静静地站着。明天,大约又要开始它勤勤恳恳的转动了。而我的手心还留着搓衣板的纹路,痒痒的,像某种温热的印记,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