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我入职华为从事人力资源工作。初入职场的生涩,叠加“末位淘汰”的压力,让我每日如履薄冰。在能力和岗位要求差距比较大的时候,越想赢就越容易出错。一次在AT会议上,我需要汇报部门绩效数据,却因EXCEL操作疏漏,意外让W主管看到了自己“C"的绩效结果(差的等级),W主管当即质疑部门主管为什么给他这个结果,我脑中“轰”的一声,心想:完了,天塌了,部门主管一定会向我的HR老大告状,我要被开除了。会后,部门主管没有离开会议室,脸色一如既往的和蔼。我惴惴不安地向主管道歉:“熊总,是我不小心露出敏感数据,让您为难了。”他却神色如常,温和说道:"没有关系,让他提前知道他的绩效也好,我也准备敲打敲打他。你要注意提升一下EXCEL技能。”说完,缓步离开了会议室。他对于此事的态度,完全出乎我意料,此事如果换一个主管,一定会狠狠的批评我一顿。我本也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但在他的脸上我看不到一点气愤和怒火。即使什么风雨都没有,我也流下了眼泪,有懊悔、有怒己不争、也有感激……。我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平复了好一会儿,也还在猜想,他会不会向我的HR老大告状?会不会调我的岗?一个星期过去了,确信这个事情没有扩大,心才完全放下来。那个时候的我正处于人生低谷,如惊弓之鸟、如身上压满了稻草的骆驼。熊总对我的态度依然如旧,就像这个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此我感激涕零,认为他就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伟人。慢慢的我观察到了熊主管的特质:情绪稳定,宠辱不惊,专注于技术。他是产品线有名的架构师,做出的网管架构产品经历了时间考验,是长期主义者。我察觉到了我身上所欠缺他的那种松弛,我总是绷紧了神经,患得患失,急于出成绩证明自己。
我天生就不是一个有松弛感的人,小时候去百货商店买文具盒,我看中了一款绿色涂漆有小青蛙图案的铁制文具盒,但能发现一点划痕,挑选了十多分钟,也无法选到满意的文具盒,后来售货员生气的把全部文具盒都堆在了柜台上,我还是挑不出来一个完美无缺的。
我不敢当众发言,每次发言都紧张。高中时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我的声音都是颤抖着的。工作后,如果在公众场合讲话发言,依旧心跳不止,面红耳赤,总是词不达意忐忑不安,因为我一直害怕自己说错会引起大家的轻视。
除了严格要求自己,我对人也比较“苛刻”,但如果遇到时间观念不强的人,更是对我痛苦的折磨。例如和闺蜜约饭局,我每次都会提前到,超过约定的时间10分钟她不来,我就开始生气、愤怒,甚至想到要和她绝交。因为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不能提前把塞车、天气这些常见的迟到风险都想到。
我的生命中,好像很少有松弛的时刻,一旦闲下来无所事事,就会被负罪感包围。所以,我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像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忙起来赚很多钱,就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为一切生活中的不完美都找到了一个理由。但身体不会为这虚假的“繁荣”埋单,虚胖、头痛、疲劳感常围绕着我,我尝试去改变,可冥想、健身都没有力量去坚持。后来,我开始阅读,看哲学与心理学的分享,渐渐明白紧绷的根源:
一、控制与无常
一些人对己对人都很严苛,因为她们一直希望强迫式的外在去控制世界,这种控制的执着源于对失控的恐惧,总想掌控一切,人就会紧绷。《庄子》的书中有这样一句话:“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但世界是变化的、是不确定的,能从容应对不确定性的只有内在的稳定状态,内心强大。内心强大就接受这个世界的常态—无常。不抗拒变化和失控,拥有应对变化的能力。这种对不确定性的接纳的心理,才是松弛感的基础。
二、自我客体化与自我主体性
过度在意他人评价、容易紧张,是因为将自己客体化了。萨特说:“用不着硫磺、火堆、铁条,地狱,就是他人!”(他人即地狱) 人通过他人认识自己,但若被他人定义(如被贬低或控制),就会失去自由,陷入痛苦。将自我价值的评判标准拱手让予他人,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要是评价体系的单一:儿童时期被亲属评价"乖”或“不乖”,学生时期被分数体系评价是否是好学生,工作了又陷入了绩效考核评价体系……。过分在意外在评价体系、或者他人的感受,得到时欣喜若狂,失去时崩溃绝望,这是很多人紧绷的根源——把自我价值绑定在外界的得失上,自然患得患失。建立自我主体性是接纳自我的不完美,包容他人的差异与不足,拥有平和的心态,既不被他人评价所左右,也不轻易评判他人。
领悟这些后,我尝试慢慢改变。前几天从香港返程,因携带3瓶头发喷雾(每瓶200ml),在高铁过安检的时候被扣留。如果以往我一定会情绪激动的和安检员理论,事后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提前想到。但是,在明白了不确定性才是生活的本质,及我不是被评价的客体后,我放下了对“结果”的 执着,也放下了愤怒的情绪,接纳了这个小小的意外。在安检员举起垃圾桶时,我洒脱的把3瓶头发喷雾扔了进去,同时也在脑中记下了:除了榴莲等生鲜外(之前犯过错),头发喷雾也不要带。
渐渐的,我发觉松弛感并非天赋,而是一种可以习得的内心状态。它是不强求掌控的豁达,是放下他人目光的勇气,是在世事无常中依然稳住内核的淡然。我不再是那个惊惶的职场新人,也 依然会在某些时刻紧张。或许,真正的松弛是允许一切发生,包括允许自己偶尔的不松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