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世,他是高高在上的佛,斩妖除魔,战无不胜。不知悲喜,无欲无念。
那一日,他要处死一只妖,因她扰乱天界。他俯视着她,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悲悯。
他道一句:“阿弥陀佛,你可知悔过?”
她冷笑道:“身而为妖,也是罪过么?我没有罪,为什么要悔过。”
他淡淡道:你违反了天理,既是死罪。
她仰着脸看着他,笑了:“天理是谁定的?天理就是对的么?”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从未想过。
他的眼里好像装着天下苍生,又好像空空如也。他道:“我佛慈悲,若你悔过,也许可……” 她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绝不”。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干净,无忧亦无惧。他没再啰嗦,一棒下去,那妖灰飞烟灭。他冷冷的看着她烟消云散,不悲不喜。
只是,从那天起,她的眼神始终挥之不去,坦然赴死,宁死不悔。那是他不能理解的眼神。
天理就一定是对的么?他阅过万卷经书,行过四海八荒,杀过万千个妖魔,却从未想过。
他去问佛祖,佛祖不答,只道一句:“阿弥陀佛。”
他决定自己寻找答案,于是转生为凡人,下凡历劫。佛祖让他戴上紧箍,封住他的法力。若是他做了有违天理的事,紧箍便会收紧。
他站在轮回的路口,选择的路不是通向来生,而是去往前世。
(二)
那一世,他是传经的僧人,总是心怀希望,一心向佛。不畏艰险,只为惩恶扬善。
那一日,他险些丧命于妖邪之手,却被一女子所救。
那女子白衣翩翩,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笑起来眼弯成月。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让他在山中养伤,这山鸟语花香,有漫山遍野的山桃,山中有洞,洞外有水帘。他每日在山洞中诵经,她每日穿过水帘而来,衣袂翩跹,惹得水帘飞溅。
他知道她救了他,也知道她心地良善,但他还知道,他应该杀了她。
因为,她是妖。
师父说过,妖是恶的,神是善的。除妖是天经地义,可师父没说过若妖是善的该怎么办。
她对他丝毫没有防备,闲来无事的晚上,她还会邀请他看山中的月亮。
匕首就藏在袖子里,他紧紧的握着。
“听说月亮上有广寒宫,不知从天上看人间是什么样。”他握匕首的手松了松,恳切的说:“你心地善良,或有仙缘。若是早归正道,早日得道成仙。便可在天上看人间了。”她嗤笑道:“求仙便是正道么?广寒宫再好,也比不上我这山中的月。”他轻叹一声,又握紧了匕首。师父说求仙成佛是正道,做妖魔就是邪道。正邪不两立,他必须杀她。
她看着月亮,转脸对他笑了笑。突然向他伸出手。他一惊,还来不及抽出匕首。
难道她发现了自己的杀意?
不想,她伸出手从他肩上拈下一瓣花。“你看,这个天气,桃花已经开了。”她嫣然笑道。
清冷的月光笼着她。他看不见桃花,他只看见月光下她纤细的手,皓腕凝霜雪。
握匕首的手紧了又松,他终是下不了手。
她总是无忧无虑的模样,絮絮叨叨的跟他讲她年幼时的修炼,她打败过的精怪,还有,她的意中人。
他自己不知道,听她说话时,他总是嘴角带笑,眼角眉梢都染着温柔。
‘’他是个所向披靡的英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四海八荒,无人能挡。不惧天地,就算是神佛也不放在眼里。‘’她说到她的意中人时,眼睛弯成月,很是好看。
他愣了愣,笑了:“那不是英雄,那是魔啊。我师父说过魔就是这样。”
她不高兴的瞪了他一眼:那又怎样,我偏偏喜欢。
“师父说天下的魔早就被斗战胜佛屠尽了,这世间早就没有魔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说,为什么神佛就一定要将妖魔赶尽杀绝呢,生而为妖,就算没有害人也是罪过么?”
他又愣了愣道:“我师父说因为魔不遵守规矩,有违天理。”
她猛地站起来:“你师父说的就一定对么!凭什么是天上的神仙定规矩!凭什么要遵守这些破规矩!”
师父也会错么?他从没想过。
“有一天,一个不惧天地的人会出现,他不怕规矩,不怕天理,不怕神佛,那就是我的意中人,我相信他一定会来,我会等。” 她笑起来太好看,他不经淡淡惘然。
也许,师父也会错呢?
时光流逝,他的伤渐渐好了。
在这期间,他也接触到了山中其他精怪,和他想的不一样,那些小妖小精,大多天真烂漫,毫无害人之心。
终有一日,他的伤完全好了,与她道别。
“你的伤好了,现在该杀我了吧?”她淡淡道。
他愕然:“你早就知道?”
她苦笑着点点头。原来她早知自己要杀她,却依旧没有加害。妖就一定是恶么?
他摇头道:“我以前是想过杀你,但现在不想了。”
她笑道:“你已除妖为几任,怎么会不想杀我?难道,你怕打不过我?”
他正色道:“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法力比我高,也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而是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什么事?”她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笑。
“我想,师父恐怕是错了,众生皆平等,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心善,便是善的,我若是杀你才是作恶。”她用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良久,看的他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遇到妖应该怎么办,却不知道若是那妖是他喜欢的姑娘该怎么办。
很久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听说今晚的月色很好,你陪我看最后一次吧。”
他们终是没有看到那晚的月亮。
那天傍晚,山中火光冲天。
他正在山洞里诵经礼佛,有小妖冲了进来,遍体鳞伤:“你快跑吧,他们来屠山了。”
“是谁?哪来的妖怪?”
“不是妖怪!”小妖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是神仙。”
他随小妖站在山顶向下看,满山的火光,尸横遍野。哀鸣声响彻山谷。
他在火光中看见了她,手持长剑,白衣胜雪。天兵天将将她团团围着,她丝毫不惧。
他不顾一切的冲过去,想挡在她前面。“他们都是无辜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神仙们鄙夷的看着他:“凡人,真是愚蠢,妖就是妖,哪有无辜的。杀妖是天经地义!”
他们将她围住,剑剑紧逼:“现在投降,还可放你一条生路。”她的白衣上渐渐血迹斑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除非,你们杀的了我!”
妖都是恶的,神都是善的。师父为何要骗我!为何要骗我!他想冲上去,却突然头痛欲裂。
头上的紧箍越收越紧。他记得师父说过若是做了有违天理的事,紧锢就会收紧。
难道这就是天理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刺了一剑又一剑却无能为力。她被天兵天将步步逼着直上九重天。她回头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她好像在说快走。他头痛的要炸开,什么也没听见。
他拼命挣扎,越挣越痛苦。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看着他喜欢的姑娘被带走,看着和他朝夕相处的精怪死在神的屠刀之下,不论年幼的,还是年老的都倒在血泊中。他们睁着无辜的眼睛,死不瞑目。他想喊,喊不出。挣脱,挣不了。
这世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答不出了。
天边浮现出一大片玫瑰色,他知道,那不是火烧云,是血染红了天。
他倒在地上,挣扎着。疼痛让他爬不起来,他就这样倒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好像过去了几分钟,也好像过去了几年。此刻他的脑子里没有佛法,没有师父,只有她。我要救她,我一定要去救她!头好像被锯开一般,越想她锯的越深。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只听得远处有人走来。
“那妖孽负隅顽抗,一直打到南天门,幸而斗战胜佛今日驾临天庭,一棒将她打的灰飞烟灭。”是来清理战场的天兵们。
她死了!他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连撕心裂肺的头痛都感觉不到了。她究竟做错了什么,神佛为什么要如此残忍!
“咦?这里还有个人在动。” “这凡人受妖蛊惑,是个妖僧,该杀!”
他终于睁开眼,看着长剑没入自己的心脏。视线渐渐模糊,定格在最后一秒,神仙拿着沾血的剑,冰凉的笑。
无穷无尽的黑暗,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好像漂浮在虚空中,没有着落点。
黑暗里,传来佛祖的声音,慈悲又冰冷。
“阿弥陀佛,你是斗战胜佛转世,她不过是你该历的一劫,一切都是天注定,你可顿悟了?” “天注定?”他低低的笑了,满是嘲讽。
“不错,若你顿悟了,便可早归佛坛。”
他闭上眼,眼前出现她临死前的画面,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澄澈干净。她灰飞烟灭前的眼神,无忧亦无惧。为佛时,他不懂。为人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那是宁死不屈。既然无罪,纵然天地神佛厌我,恨我,要杀我。也绝不妥协!
他睁开眼,望着无尽的黑暗笑了。笑的似疯似痴。好像要将这黑暗撕裂。
“我,顿,悟,了。”
天兵们杀了那凡人后,正准备回天庭。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巨响,废墟中,摇摇晃晃站起一个人,那人双眼血红,眼里写满了嗜血。他手握着一根金棒,那兵器在残阳下,泛着冷冷的光。
天兵天将慌忙将他围住,刀剑齐上。那人仰天大笑,霎时间山崩地裂。
他踏着神仙的尸体步步向前,剩下的天兵们毛骨悚然
“那是,那是魔!”
(三)
那一世,他是混世魔王,齐天大圣。不惧天地,不畏神佛,性情乖张。
天庭之上,诸神合力用铁链将他锁住。他咧着嘴对他们笑,眼里满是戏谑。
“不过是吃了几个桃子,杀了几个神仙,你们锁我干什么?”
“住嘴!你罪孽深重,有违天理!”
他扫了一眼他们道貌岸然的脸,狞笑道“我是齐天大圣!我就是天理!”
远处渺渺的飘来佛的声音,慈悲的,冷漠的。“斗战胜佛,你不慎误入魔道,我佛慈悲,若你悔过……”佛的声音被一声长笑打断,伴着铁链碎裂的声音。诸神皆惧。长笑响彻三界:“我佛慈悲,渡我成魔。从今往后,若神拦我,我就踏平天界,若佛阻我,我便杀尽天下佛!”
他终是成了那所向披靡的英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四海八荒无人可挡。
他找了一座山住下,那山鸟语花香,有漫山遍野的山桃。山中有洞,洞外有水帘。他穿进洞时,水花飞溅。他喜欢这座山,因为和她的那座很像。
曾经有个姑娘请他看月亮,最后他们都失了约。
于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夜夜独自看山中月。
只是再也没有那一日,上至碧落,下黄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他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