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衡山南岳山脚下,杉木桥梨冲、猫公凹、塘古场、大坪山这片土地上,藏着一段代代口传、有据可溯的真人真事。
这不是杜撰的野史,不是虚构的传说。
故事里的每一个地点、每一个人物,都是我们本地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今天我记录下来的这段往事,来源格外珍贵。
李俊章老先生,住老珠山桥湾。他的父亲人称介峰四爷。介峰四爷,一代儒宗,是李桂清先生门下的学生。
当年,就是李俊章老先生,把这一整段完整的始末细细讲给了我的父亲听。遗憾的是,李俊章先生如今早已与世长辞。当年他给父亲讲这段故事,所有的对联都耳熟能详。可惜,父亲年事已高,只记得其中一首。
父亲深知这些乡土老故事珍贵又稀缺,老一辈人一旦走远,很多往事就彻底失传、无人知晓。
看我在做家乡文旅、记录乡土人文、写家乡公众号文章。
今日父亲便郑重地、一字不落地,把这段封存百年的真实旧事转述给我。
他嘱托我:好好记录、好好留存,莫让杉木桥这些本土的真人故事,彻底湮没在岁月里。
而故事里其中之一的地名——大坪山,就是我家的现住地址。
李桂清先生自己住的屋场,名叫塘古场,又叫小盘谷。距离我家几百米。
一、字盖全场,文章不佳,落榜书生归隐乡里
晚清年间,衡山梨冲猫公凹,有一位满腹诗书的读书人,名叫李桂清。
他少年苦读、笔墨出众,奔赴考场考取秀才。
彼时考官阅遍全场考卷,给他留下八字精准批语:字盖全场,文章不佳。
一手书法惊艳全场,无人能及,奈何文章立意不合科考规制,最终遗憾落第。
看透科场浮沉、看淡功名利禄的李桂清,不再追逐仕途。
回到家乡,就在梨冲猫公凹和尚庙开设私塾教书。教书育人,成为一方受人敬重的读书先生。
彼时猫公凹是一座古庙,住着一对佛门师徒。
徒弟心性狭隘、凶狠不孝,常年欺凌年迈体弱的老师父,刻薄至极,甚至多次故意不给师父饭吃,让老和尚忍饥挨饿、受尽屈辱。
走投无路的老和尚,哭着找到正直善良的李桂清,倾诉自己被徒弟百般欺凌的苦楚。
桂清先生听罢义愤填膺,认真听完所有原委,决意仗义执言,提笔为老和尚写下一纸状词,默默等候为民伸冤的时机。
二、偶遇曾国荃递状纸,一纸公道惩恶僧
机遇向来留给正直之人。
不久,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曾九公保) 征战归乡,途经杉木桥,要回双峰荷叶塘。
旧时民俗规矩极大:高官行路,若遇道士开坛做法,无论官职多大,都必须驻足避让、静静等候,不可冲撞法事。
曾国荃一行人在杉木桥杂货铺歇脚休整,并传唤当地名士乡绅前来相见。
彼时众人畏惧权贵、胆小避事,无人敢上前拜见。
唯独一身正气的教书先生李桂清,坦然前往进见。
他趁此良机,将早已写好的状纸,郑重递交给曾国荃。
曾国荃阅完状词,得知佛门弟子欺师灭祖、作恶乡里,勃然大怒。当即亲手赠予桂清先生一盏官灯,叮嘱道:持此灯笼赴县衙,县官见灯,必秉公断案。
一盏灯笼,便是官府信物、是公道凭证。
桂清先生持灯赴县,县官见灯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差人奔赴猫公凹古庙,严惩作恶徒弟,当场收缴其度牒。
古时僧人度牒,是官方认证的僧人身份证明,是立身佛门的根本。
度牒被收,便不再是合法僧人,被彻底逐出寺庙。彼时整个南岳衡山大小寺院,无人敢收纳这名恶僧。
走投无路、无处容身的小和尚,多方打探得知,是李桂清替师伸冤、断了自己后路。满心怨恨、恼羞成怒的他,连夜折返猫公凹,悬梁自尽于桂清先生的私塾之中。
三、一梦应验,冤缘转世,顽子祸累双亲
就在恶僧自尽的当晚,桂清先生做了一场诡异的梦。
梦里,含恨而终的小和尚,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转身,径直朝着塘古场,也就是他自家屋场的方向走去。
梦醒时分,桂先生心惊肉跳,预感不祥,火速奔回家中。
恰逢妻子身怀六甲,当夜顺利分娩,诞下一名白白胖胖的男婴。
阅尽世事的先生一眼断言:此子,是含恨恶僧转世。
他深知其中因果,执意要将孩子浸水处理,斩断孽缘。可家人看着襁褓中无辜的新生婴儿,万般阻拦、苦苦哀求,终究保住了孩子性命。
而往后数十年,世事果然应验。
这个孩子自孩童时期便极度顽劣、惹是生非,长大之后更是嗜赌成性、好赌欠债,在外所有赊账欠款,全部挂着父亲李桂清的大名,让一生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桂清先生,颜面尽失、常年受累。
四、除夕躲账大坪山,仗义屠户暗中解围
年年岁岁,债务缠身。
有一年大年三十,万家团圆、辞旧迎新之际。李桂清从私塾归家,行至自家屋场塘古场附近,远远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心知是债主上门讨账。
万般无奈之下,他不敢归家,转身躲进了大坪山,其时大坪山居住的是一位杀猪屠户。
先生一生教书育人、品行端正,在乡里威望极高。屠户素来敬重先生,连忙好生安顿,让他安心落座躲避。
这位朴实侠义的大坪山屠户,不愿让清白一生的老先生受辱吃亏。
他备了一个火把、舀取一壶粪水,独自前往塘古场李贵清家门口。
趁着桎木坳地主婆带着轿夫坐在屋里等讨债之际,一个火把丢进门口讨债的轿子,火光冲天瞬间惊动众人。
趁着地主婆与轿夫惊慌失措、骂骂咧咧出门查看的混乱间隙,屠户从荆棘丛中跃出,一勺粪水当众泼向众人,不等众人反应,迅速脱身消失在山野之中。
狼狈不堪的地主婆一行人,又羞又恼,只能仓皇离去。
事后,仗义屠户只字不提自己纵火、泼粪解围的壮举,只淡淡告知先生:人已经打发走了,先生安心便是。
五、无凭无据,公案了结,逐子出门断尘缘
受辱的地主婆恼羞成怒。随即报官,欲追究到底。
恰逢新春过年,公务搁置,直至大年初五,地方乡绅、名流才齐聚公审此案。
衡山一带不少乡贤,很多正是当年李贵清门下弟子,其中便包括一代儒宗介峰四爷。所有人深知先生为人正直、品行高洁,绝对做不出此等粗鄙之事。
再加上全程无凭无证、查无实据,这场轰动乡里的公案,最终不了了之。
历经此事,看透因果纠缠、受尽半生拖累的先生,彻底心灰意冷,狠心将顽劣儿子逐出家门,断绝父子居家缘分。
被逐出家乡的儿子,辗转去往长沙,剃度出家、潜心修行,历经多年苦修,最终竟修成一名德望不低的大和尚。
六、晚年失明掌心练字,预知仙逝,自号懒仙
岁月垂暮,桂先生晚年双目失明,再也看不见世间笔墨山河。
可他一生挚爱文字、诗书入骨,即便双目失明,依旧日日静坐,以右手代笔,一遍遍在左手掌心练字,从未停歇。
晚年的他,得一梦兆:
大堂之上,整齐陈列九把太师椅,八把皆有高人落座,唯独正中央最尊贵的一把空空如也。他欲上前落座,被众人阻拦告知:时辰未到,明年今日,我辈再来接你仙游。
一语成谶,一年光阴转瞬即逝。
到了梦中约定的那一天,桂先生从容召集所有儿孙跪立身前,门生后辈也悉数到场,介峰四爷偕子李俊章亦随同前来。
他端坐正中,面前摆放木鱼,缓缓敲击、轻声诵经。
诵经之声渐渐微弱、直至静默,儿孙与弟子近前查看,老先生已然安然离世、洒脱仙游。
离世之前,他早已看透人间悲欢、因果纠缠,为自己写下一副绝笔对联,自号懒仙:
懒管人间事
仙游九重天
短短十字,道尽一生浮沉、半生通透。
七、因果循环,子遭徒欺,世事终是轮回
更让人唏嘘感慨的是宿命轮回。
先生仙逝当日,远在长沙修行的大和尚儿子,午睡之时得托梦异象,父亲嘱其带弟子回乡,为自己诵经超度。
他即刻率领一众弟子火速归乡,为离世父亲诵经送别、超度亡灵。
谁知人心险恶、佛门亦有贪念。随行一名弟子心生歹念,偷偷偷走师父钥匙,独自折返长沙寺庙,谎报师父已然还俗,骗取官府文书,强行侵占了师父一生修行的庙宇、财产。
一世修行、半生清修,最终被徒弟算计。这位几经轮回浮沉的佛门弟子,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只能褪去僧衣、还俗归凡。
后记
这段故事,
一代儒宗介峰四爷是李桂清先生亲传学生,也就是李俊章老先生的父亲。
故事经介峰四爷一脉,传到其子李俊章,再由李俊章老先生口述讲给我父亲。
李桂清先生一生正直仗义、教书育人,心怀公道、悲悯世人,却半生被因果纠缠、俗世牵绊。
晚年一句「懒管人间事,仙游九重天」,是释然,也是一生最好的归宿。
我生在大坪山、长在大坪山,守着这片故土,记录家乡故人旧事。
只愿把这些快要消失的乡土真实故事留存下来,不负父辈嘱托,不负这片山河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