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孟微擎在等螺町来梳洗,此刻,孟微擎才算真的再一次短暂地松口气——在过了十六年,第一次从可信之人口里听到了父母冤死之真相后,不用再面对众人、特别是不用再面对穆重林,此刻的孟微擎,恨不得自觉她恨了十六年的穆公馆的家宅,这华丽却又丑陋的四壁,都是和蔼可亲的。
螺町红肿的眼睛,几次流泪,可还要坚持为小姐梳洗——至少是,在这时,要让她家小姐知道:小姐,你的身后是有依靠的,有我们。
可螺町盯着的孟微擎的背影,哪里管得了孟微擎放在身前的双手,那双手,已经被指甲壳狠狠地、狠狠地戳破,有很多的划痕,还有两三道血痕,甚至有一道血痕,当场就有了脓水。
待到螺町发现,要去寻府里的医药箱,却又被孟微擎轻描淡写地阻止:“螺町,我只是想和爹娘还有南愚一起,疼一疼。”
螺町唯有更紧地用插栓关好别院的门,确定从外部拉不开——今日,切不可让穆重林那畜生再扰了小姐。
今日的月,真圆啊。
孟微擎是坐在梳妆台跟前的,抬头,就有一扇很大的窗,窗户看出去,一眼,就能看见今日圆得似大圆盘、也似月饼般的月。
孟微擎左边嘴角微微扯动,左眼的泪水也终于掉下来,她对着那轮圆月说:爸、妈,南愚,今日,你们送来的圆月,我收到了。
小微收到了。
孟微擎感到自己的胃一阵剧烈的痉挛。
还好,螺町看不见。
她把手抚到自己身体里曾经孕育远歌的地方——准确说,是澜远。
孟微擎此刻的冲动,是拉着穆远歌的手,将一切倾盆而出——是的,孟微擎刚刚于房中坐下时那一秒钟内得到的清净又被她自己破坏,她现在只想告诉她的女儿,告诉她谁杀害了她的外公外婆、谁窃取了凤洲人的国家,又是谁,才是她苏澜远的亲爹!!
孟微擎,想要告诉穆远歌,你!!不能认贼作父!!
想到这里,想到苏沐的亲生女儿天真无邪地唤了穆重林十五年的「爹」,孟微擎就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的快速引起了她剧烈的一阵头昏和眼花,还带倒了椅子。
椅子发出难听的吱呀声,狼狈地躺在地上。这椅子也似乎是个如穆重林一般的妖魔!!躺在地上也还在呻吟,那躺倒在地上的样子,也全然不似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此刻,孟微擎知道自己在失控。
甚至连刚进自己房间里那一丁点歇口气来的轻松都没了。
但她知道,别院是暂时安全的地带,这么多年,如若不事先知会一声,穆重林不会随意进入别院,哪怕是夜晚依然宿在她这里,但,他们从不睡在一起,勉强会挤在一间房,她睡里屋,穆重林睡外间,并且,她也会锁门。
何况,螺町一定会在今日,加倍的确认那把能够保住自己和别院的清净的锁。
于是,孟微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丢掉了她在任何人、包括在汪公、程铮、流哥面前都要维持的优雅,就这么,坐了下来。
原来,打赤脚、坐地上,不顾分叉的旗袍裙摆,是这么一件爽利的事?!
那种感觉被从客观上被解放,解开束缚的感觉,真爽利!!!
于是,孟微擎干脆放开自己,她不顾螺町的阻止,开了一瓶度数很高的酒,一口一口,就那么仰头喝下去。
甚至笑容天真地对着螺町撒娇——当然,螺町知道,此时会天真笑容撒娇的小姐已然喝醉,孟微擎拉着螺町的衣角,说:“我,我要一碟糖炒花生米,给我....给我下酒!!快去快去~”
于是螺町无法,只有用跑着去的速度,赶往厨房去要花生米,生怕自己离开别院,穆重林会趁机而入。
可,螺町回来时,别院的门依然被打开——
吓了一跳的螺町在看见了鞠宁时,大松一口气。
“宁...宁小姐,你咋的,来也不说一声,不,不提前,让语儿给我知会一声?”螺町现在,还小声喘着气,眼里那一闪而逝的惊恐,全部落入鞠宁的眼中。
鞠宁从自己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一块蛋糕,递给螺町,可螺町手上是要给孟微擎的花生米,一时接不过来,鞠宁皱眉,开口:“螺町,妈今天喝酒,说是要这花生米下酒了吗?”
“是啊,”螺町也意外,孟微擎的口味,一向偏西式,对于花生米下酒,从来不怎么喜好。
她以前也喝酒,用点心或者水果压个口,就好。
鞠宁接过螺町手上的花生米,然后把手中的蛋糕分一块给螺町嘱咐螺町拿好,说道:“这是现在最时兴的餐厅”凯司令“的蛋糕,我今天也算是运气好,没怎么排队就拿到了四块这家西餐社最著名的栗子蛋糕。这一块你的,另外一块你拿去给怀尘,我和妈的,我送上去。”
待到鞠宁缓缓上楼时,孟微擎其实已经平静多了。
可她还是坐在地上,任由双腿四仰八叉,任由优雅碎了一地。
孟微擎发现,让理智出走,让优雅破碎,让包袱下地,让自己坚持了十六年的信仰抛却脑后,真,爽啊。
原来,没有包袱地活着,没有信念地向前走,可以这么轻松。
是。
孟微擎忽然就特别羡慕“无赖”了。
无赖的生活。
真爽。
“妈,花生米我给你放这儿,想吃,想用这个下酒,就自己来拿。”
鞠宁的声音,很冷硬。
她甚至把花生米放在了离孟微擎坐的地方甚远的一个小桌子上。
呵。
孟微擎怎会不懂?!
鞠宁想让她回去,想让她从短暂的失控和失序中清醒。
鞠宁在告诉她:孟微擎,你生来背负的血海深仇,还等着你,去复仇。
别院一楼迷失在栗子蛋糕美味里的螺町,猛然看到了今晚那位众望所归的不速之客,终于还是踏进了别院的门。
可偏偏螺町满口的奶油堵住了喉咙。
此时,二楼的孟微擎整理了衣摆站了起来,并且,她暂时拒绝了鞠宁从凯司令买回来的栗子蛋糕——她此时只是想,再清净会儿,再放松会儿,再让自己的灵魂可以无忧无虑地飘一会儿。
虽然,她定然不会放下枪。
她选择在今日,在得知了父母的几乎全部死亡真相后的今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最终,让所有该死的人,一击致命。
而站在一楼穆重林的视角去仰望二楼孟微擎的窗户,那一抹明显能看出脆弱的美人剪影,让穆重林几乎立刻就生起了气——对于鞠宁,生起了气。
就连如此不懂孟微擎的自己,都能一眼看出孟微擎的委屈难过,那鞠宁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她??
“鞠宁小姐,我府上夫人今日多有劳累,劳烦小姐改日再登门拜访,螺钉,送鞠宁小姐!”
鞠宁是诧异的,无比诧异。
妈,居然有一天能让穆重林替她送客,而且还是自己。
却又在临走转身时,猛然看见了孟微擎右手背面被她自己扣得血迹斑斑的指印。
罢了,鞠宁告诉自己。
谁,都不是神。
谁,也不曾被赋予神的力量。
谁,也不应该一辈子背负着所谓神带来的负重。
就这样吧。
让坚强了十六年的孟微擎,歇口气。
让灵魂飘一会儿。
让子弹飞一会儿。
今日的别院,只有穆远歌的房间里是安静的。
但,小女孩也明白,今日家中是有事的,父母又一次发生了龃龉,可,小小女孩现在除了知晓张同先生之死,其他别无所获。
小小女孩拿起书,白日里学堂老师上课的书。
还是,读书好。
读书单纯,读书好理解。理解得,明净透彻。
看着书,想着学堂老师,小小女孩又一次梦见了那让她魂牵梦萦的、作为学堂老师的恋人。
这一章借用了姜文导演电影作品《让子弹飞》的概念,只是单纯地觉得合适这一章内情节的内容,所以借用一下!!特此声明~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