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缕阳光照在若隐若现的青砖瓦房上。大公鸡在屋顶呜呜打鸣,叫醒沉睡的人们。
最近阴雨连绵,今日难得是个大晴天。一层层雨气尚未散尽,如云雾般飘荡在整个村庄,伴着青灰色的炊烟,带着柴火的呛味,混着湿润的泥土味,夹杂着牛羊的粪便味,各种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薄雾逐渐散去,村子的轮廓渐渐明朗,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瓦房,还有少数低矮的泥土配方,由于年代久远,外面的墙皮已如纸屑般脱落,露出里面的麦秸杆。
村里有七八条宽窄相同的泥土路,被布鞋,胶鞋,架子车碾压得坑坑洼洼,雨后更是一滩水和着黄土,成了泥泞不堪的小水沟。任谁经过都要踩着泥巴,深深地陷在里面,无论牲畜还是人们最不喜走这样的路。若是连着晴天,三五天便可晒干,若是连着阴雨天,十天半月也是老样子。
泥土路的两侧有一排木质的电线杆,上面缠绕着曲曲折折的黑色电线,连着几户用电的人家。
房子的侧墙,齐刷刷写着计划生育宣传语:“只生一个好!”、“计划生育,利国利民!”、“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硕大的字迹铿锵有力,醒目而强硬。
村头二龙家的小卖部是村里的核心焦点,什么家长里短,各种八卦都可以在这里传播和打听。粗糙的玻璃柜里陈列着稀稀疏疏的商品:有粗颗粒的散装白糖,酱油,醋,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细长条的软糖,绿色的水晶薄荷糖,印着红日的肥皂。
傍晚村子里会热闹一些,男人们会端着黄色的粗瓷大碗,吃着馒头就着稀饭,聊着庄稼的收成,盼望着能把小麦卖个好价格;女人们忙着收拾碗筷,喂鸡,喂猪,在昏黄的灯光下陪孩子写作业。
李红梅嫁到这个村庄已经有10年了,连生了三个女儿,仍没有一个儿子。除了老大陈芳芳养在身边之外,其余的两个女娃都送给了别人抚养。
公公陈根生,婆婆赵二妮是典型的农村庄稼人,骨子缝里刻着:“重男轻女,传宗接代,”这几个闪亮的大字!
眼看李红梅第三胎分娩在即,公婆二人丝毫没有好脸色。李红梅也不敢上桌吃饭,只是拿了一个馒头,喝着玉米糊糊,独自坐在灶房的柴火堆。
吃罢晚饭,她一刻也不敢耽搁,挺着圆圆的肚子,笨拙地收拾着碗筷,“啪嚓!”一声,一个没留神,手里的粗瓷大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婆婆赵二妮从堂屋跑了过来,一个耳光子打在李红梅的脸上,破口大骂:“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生三胎都是女娃子,我可是连着两胎都是儿子!我们老陈家造啥孽了?娶了你这个无能窝囊蛋的媳妇儿,刷个碗都不会刷,要你能干啥!”
丈夫陈家强恰巧从外面回来,听到母亲骂骂咧咧,上前问道:“怎么了?娘,谁惹您老生气了?”
赵二妮指了指李红梅,“还不是你这笨手笨脚的媳妇儿,刷个碗都给我摔碎一个。这都是你爹挣工分换来的新碗,没用几日,可叫她打了!”
陈家强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媳妇儿委屈的表情。动了恻隐之心,不忍责怪,但又不想母亲如此恼怒,把母亲拉到了一边,从布兜里掏出一盒橘子软糖,递给了母亲娘,“娘,这是学校今天给优秀教师发的奖励,您儿子我又当选为今年的劳模了,这唯一的奖励我拿来孝敬您了!您看红梅这也快该生产了,行动有些迟钝,她并不是故意的,您老就别心疼钱了。”
赵二妮看见儿子的橘子软糖,喜笑颜开,忙一把夺了过来,“还是我儿知道孝敬我,知道疼我,就知道还是生儿子好!但愿你媳妇儿这胎是个儿子,也叫我儿感受一下,有儿子的舒坦!”赵二妮儿使劲拍了拍陈家强的肩膀,转脸回堂屋,给老头子炫耀儿子的糖果。
陈家强见母亲不再生气,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灶屋。捡起地上的碎渣,把李红梅扶到柴火垛上,自己刷起了碗,“红梅,咱妈就是嘴碎,心疼钱,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来刷碗,你休息一会儿吧。”陈家强虽说是心疼媳妇儿,但也在为母亲开脱责任。
“家强,我明白是我没能生出儿子,爸妈才不待见我。我希望这胎是个儿子也好,让他们二老高兴高兴!”李红梅似乎对刚才的一巴掌并不记恨,反而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夜里10点多,李红梅突然肚子痛得厉害,一阵阵宫缩。
有过三次生产经验的她明白这是要生了,她使劲儿叫醒了丈夫,陈家强睁开眼睛,看见妻子要生产了,赶忙一溜烟儿出去找村里的王大妈。红梅前三个孩子都是她接生的,她也是这十里八村最有名的接生婆。
红梅的阵阵叫,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公婆,两人从东屋跑了过来。
“咋样了?梅儿?是不是要生了?”赵二妮儿走向床前,摸了摸红梅的头。她的头上早已大汗淋漓,浑身也湿透透的。
“他爹,你赶快去灶屋烧水,我看这情况,要不了多久,就要生了。”赵二妮儿让老头子去给儿媳妇烧热水。
“快!快!王大妈,红梅快坚持不住了.”陈家强一路小跑,拉着王大妈进了西屋。
王大妈用热水洗了洗手,掀开被子,对赵二妮说:“红梅她婆婆,快准备剪刀,我看已经露头了!”
赵二妮儿嗯嗯点了点头,飞快地跑出去拿剪刀。
没过一会儿,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这夜的寂静。
“他王大妈。男娃儿,女娃儿?”公公陈根生在堂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西屋,赵二妮凑上前,扒开王大妈的手,抬起小婴儿的腿,突然她像是魔怔了一样,嚎啕着跑了出去。
堂屋里,站着来回踱步的陈家强,当他看到母亲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妻子这回生的又是女娃儿。
红梅非常虚弱,脸色苍白,只剩一口气,嘴巴张了几张,也没有说出话来。
王大妈麻利地给婴儿剪了脐带,用小被子包裹起来。把她抱到红梅的枕头前,“红梅,是个女娃娃,你瞧瞧她除了瘦些,还挺白的,肤色随你。”
李红梅听到女娃娃三个字,放声哭了起来。王大妈赶忙劝解,“你刚生产完,可不敢动气大哭,你听大妈说,你还年轻,养养身体,咱还能生。”王大妈用手给李红梅擦着眼泪。
第二天清晨,全家开始商量这个女娃娃该怎么办。
陈根生磕磕烟斗,点了一支旱烟,猛嘬了一口,挤出了几个字,“不能要,扔了吧!”
“爹,不行!这是红梅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坚决不能扔!”陈家强极力反对。
“不能扔,咋养?现在计划生育这么紧,我可没钱给这个丫头上户口。为了生前三个女娃,生产队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拉走了,我可没有多余的物品来保这个女娃。要不还像以前一样,找个合适的人家送出去吧?”赵二妮儿毕竟是女人,没有陈根生那么狠的心肠。
“这个女娃哪儿也不能送!”陈家强第一次大声呵斥母亲,“我们自己养,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已经送走了两个女娃,这个孩子说啥我都要留下来!”陈家强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蹲在地上小声哭泣。
“我绝对不同意,这个女娃儿必须送出去!家强,你想想,你在学校教书,如果不把孩子送出去,你的工作就得丢!到时候全家老小跟着喝西北风吗?”陈根生立马训斥儿子。
红梅在西屋听着刺耳的争吵,泪水早已打湿了枕巾,捂着嘴巴不停地抽噎,两眼呆滞地望着房梁,不知如何是好。
“要我说,那就送到娃子的姥姥家吧。正好跟着姥姥,也不算送给外人了。”赵二妮不想儿子心里难过,更不想儿子丢了工作,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晚上,一盏发黄的灯泡下,红梅给女娃缝了一顶软软的帽子,戴在头上。朝丈夫陈家强看了一眼,“家强,你看这个娃儿长得最像你,你给起个名儿吧。”
陈家强一把抱起了女儿,在屋里来回晃着,悠着,“有了,那就叫妮妮吧。叠字听上去比较亲切温馨,我也希望她长大能够明白,她虽然是女娃,但是爸妈也是喜欢她的。
李红梅满眼不舍,接过妮妮,在怀里拍了又拍。喃喃念了好几遍妮妮,不知是对这个女娃的喜爱?还是对前两个女娃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