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考完试,雀跃地收拾小书包去了奶奶家。门“咔哒”一声关上,喧闹像潮水般退去,家里忽然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我和丈夫在骤然宽敞的客厅里,竟有一丝陌生的尴尬。
我们下意识地错开了目光。他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我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想找句话,却像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寻找一件特定工具,摸到的只有寂静。
这寂静让我出神。未来,当孩子羽翼丰满,飞向他的天空,这样的夜晚将成为我们生活的主调。就像我的父母——他们的客厅如今总是整洁得过分,电视声开得很大,只为填满空间的空旷。母亲在电话里,事无巨细地讲着父亲今天买菜多花了三块钱,这种“汇报”里,藏着我不忍细品的、庞大的寂寞。
我生在乡村,如今扎在城市。故乡的父母,与我隔了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不远,却已成客。元旦时,父亲来小住,两天后便坐立不安,念叨着要回去。对他而言,这里是“女儿的家”;而他与母亲守着的老屋,才是他的家。
可在我心里,那栋老屋,永远是我回得去的“家”。就像在我儿子心里,我们这个三口之家,是他全部世界的基石。而我的“家”,早已在时空里位移,成了他口中“外公外婆家”的遥远坐标。
这奇异的链条让我伤感。我们一代代,都在建造一个让下一代视为温暖归宿,而自己终将成为客人的地方。孩子是家里的“噪音”,也是全部生气的来源。他的调皮捣蛋,他散落一地的乐高,他脆生生的“妈妈”,是眼下让人烦忧又无比充实的日常。
而终将到来的、长久的二人世界呢?我们会不会也像我的父母,在日复一日的寂静里,把对方的细微响动,当成生活的背景音?我们的话题,会不会从孩子的成绩、趣事,慢慢干涸,最后只剩下“煤气费交了吗”和“晚上吃什么”?
想到这里,昨晚那份冷清,忽然不那么令人不安了。它像一面镜子,提前照见了终会到来的未来;也像一个温柔的提示,让我看清了手中正拥有的、嘈杂而灿烂的“当下”。
所谓父母子女,大抵如此。我们倾尽所能,筑一个巢,不是为了永远囚住他们,而是为了某一天,能安心看着他们飞走。而留下的我们,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在没有重心的人生里,找到属于两个人的、安静的平衡。
孩子不在家的夜晚,时间忽然变慢了。我关掉电视,对丈夫说:“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眼里有和我一样的,微微的恍然与笑意。
路还很长。从三口之家,回到二人世界,我们需要预习的,不是如何忍受寂寞,而是如何重新认识,眼前这个被岁月和生活打磨过、最熟悉的身边人。